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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ulus Tidalis】潮汐之眼

18 words · 1 min read

“哒哒哒……”

直升机的螺旋桨打开密布的白云,阳光打在机身,在风吹草动的草原上投出一片移动的阴影。

从舷窗望出去,绿色从机身正下方一直铺到天际线,中间点缀着深色的灌木丛和浅色的水洼,上面遍布星点般的黑点,细看会发现它们都在缓慢地移动着。

“昂!”

似乎是钢铁巨兽的喧闹惊动了龙群,下方草原上陌生的群龙们开始向着树林间逸散。

“嗒……嗒……嗒……”

它们脚上的脂肪肉垫砸在干硬的泥土上,扬起尘土,拖着长长的尾迹。

直升机上靠窗坐着的女人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下方。

“咔嚓。”

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龙群刚好从机腹下方斜穿过去。

“nice。”

她放下相机,满意地拍了拍机身壁板。

坐在对面的男人笑了笑,递过去一杯水。

“第一次来?”

“第一次。”

女人接过水,浅浅看了一眼透亮的水面——没喝,瓶子握在手里转着,转出一个浅浅的涡流。

“之前都是看资料片的,你们总部给媒体发的那套宣传素材,拍得漂亮,但——太漂亮了——漂亮得过于干净了。”

把玩着矿泉水瓶子,她的视线瞥向窗外,看着龙群的身影消失在丛林间。

“没有风,没有水汽,没有……那股臭烘烘的劲儿。”

她鼻子有些俏皮地动了动,机舱里当然闻不到什么,全密封增压的,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那是给联合国看的版本。”

男人轻笑着回应,他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一只三角龙的头骨,只不过断了一只角——那是原生态组织的标识。

他是一名接待员,叫陈渡,在这干了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媒体接待。

“你刚才拍的那张,回去打印出来就知道了,真正的光和影都在尘土里。我们资料库里最好的照片都是早年那些单人在荒野站拍的,手抖、跑焦、构图歪,但就是活。”

对面女人笑了。

“我要是回去写'原生态组织接待员称官方资料不如野生摄影师',你怕不怕。”

“怕。”

陈渡也跟着笑了。

"那样的话我会扣工资的。”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

草原逐渐被一片建筑群取代,先是边界上的白色围栏,然后是成排的银灰色低层楼宇。

正中间是一座塔,比周围建筑高出一倍,顶部有一个缓慢旋转的球体——那是A.S系统在这一区域的协调节点,负责调配方圆两百公里内的气象参数。

塔身表面覆着光伏膜,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蓝。

“到了。”

陈渡指了指窗外。

“原生态组织北非总站,占地四十七平方公里,覆盖七条模拟水系,三个生态区,还有那个——”

他的手指向塔楼后方一片低矮的穹顶建筑,

“古生物检测办公区。”

……

办公区的门是自动玻璃的,刷卡打开时,冷气涌出来,把紧紧裹住人的热浪击退。

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开阔,天花板很高,裸露的管线和线槽顺着梁柱延伸,被漆成统一的浅灰色。

正厅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全息地图,显示着周边所有监测点位和物种分布,光点在缓慢地移动。

女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几秒。

“这些点……每个都代表一头恐龙?”

“有活的,也有信号故障的。”

陈渡说着,伸手指向地图上几个格外醒目的点。

“红点是高危物种,黄点是正在收容中的物种,绿点是已经完成了野性化的物种。”

他视线无意中撇向地图右上方,那里多出了几个黄点,呼吸也不自觉重了些。

穿过正厅,拐进一条走廊,两侧是半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人,面前是数据屏和操作台。

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埋头写报告,还有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争论着什么——投影里是一具恐龙骨骼的旋转模型。

陈渡领着记者走过走廊,给她介绍功能分区,女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相机挂在胸前没再举起来。

她没注意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个人侧身让了一下路,怀里抱着一摞资料夹,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印着一行小字:

【调令·转岗人员】

那人等她走过去,才重新调整了一下怀里资料夹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

许鸣,二十八岁,生物行为学硕士,原生态组织内调,上一个项目在北美站做了两年,研究的是甲龙群体的夜间活动节律。

那份工作稳定、枯燥、有足够的数据可以写论文,但他自己提了转岗申请——原因填的是"希望寻求更具挑战性的野化项目"。

人事部门把申请批了,他收拾了三个行李箱,飞了十四个小时,落地后只睡了五小时就来了。

现在他站在一间开放式工位区入口,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灰色桌面。

这里比北美站的办公区小一些,但布局更紧凑。

每个工位配一块升降屏、一个资料架和一个储物柜,柜门上都贴着员工编号。

许鸣对着调令上写的编号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采光还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未开机的显示屏和一支圆珠笔。

“啪……”

他把资料夹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能看到那片草原,虽然从这里看过去只是远处地平线上的一条绿线,但足够了。

他坐下来,转了转椅子。

很好。

桌面整洁、显示屏开机正常、网络连通、资料夹里是项目背景和初期方案,一切都很好。

他伸手从领口掏出一个小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个夹耳式耳机。

这是组织配发的第三代AI实时翻译耳机——上一个项目在北美站用的是英中互译,这一趟调来北非,耳机里的语言包已经自动切换成英法双语加阿拉伯语辅助。

他把耳机轻轻夹在左耳上,轻轻按了一下外侧的触控区,指示灯亮起一抹淡蓝。

系统提示音在颅内响起:

“语言包已加载。当前环境语种:英语,阿拉伯语。”

没办法,在这地方,你听不懂同事的语言,就听不懂真正的项目。

“咳咳……”

突然间,旁边工位有人咳嗽了一声。

许鸣侧过脸,看见邻桌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年纪大概和他差不多,正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你好?”

许鸣主动开口。

"我叫许鸣,新调来的。"

那人没抬头,目光依旧盯在屏幕上,甚至没停下打字的动作。

“哦,你是哪个项目的?”

"【Oculus Tidalis】(潮汐之眼)"

那人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嗯?"

他终于转过脸来,面容没有表情,稍稍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许鸣一眼。

“你之前做什么的?”

“甲龙。”
“甲龙?”
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甲龙好啊,甲龙不咬人。你知道棘龙咬人吗?”
这不是废话么?
许鸣有些无语,但还是回应道:
“……资料里看过。”
“资料。”
那人冷哼了一声,转回屏幕前,声音低了些。
“……你什么意思?”
那人没直接回答,只是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按了回车,然后转过椅子,正视许鸣。
表情谈不上友善,但也不算恶意,更像是一种提前告知的务实。
“我们的项目负责人是阿利斯泰尔·文特尔博士。”
“重爪龙野化计划的操盘手。重爪项目做成了,他升了,现在是高级项目主任。棘龙项目也归他。"
许鸣的不满稍稍有些退散,好奇对方的下文,于是接话。
“那不是挺好?有成功经验。”
“是啊。”
那人点点头。
“所以他觉得棘龙和重爪差不多。体型差一点,吻部形状差一点,但——差不多。”
“一个重爪能适应的方案,换头大一点的、会游泳的、吃鱼更多的版本就行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你信不信,他会跟你说'重爪能行,棘龙就能行',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了。”
许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邻桌已经转回去了,只丢下最后一句:
“我叫索伦,跟你同组。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太兴奋。”
"……"
许鸣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稳健,不快不慢。索伦立刻坐直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一个男人从走廊拐进来,身高中等偏上,微胖,短发灰白,穿着原生态组织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前别着比陈渡那枚大一号的徽章——银盘边缘多了一圈金色。
他走进办公区时,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员工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目光聚过来。
他走到工位区中央,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棘龙。史前最大的水生掠食者之一,被我们从基因组里拼回来了。但它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不会捕鱼。不会认水流。不敢下水。一群在水边活活饿死的顶级掠食者——像话吗?”
有人笑了两声,很快收住。
“重爪龙项目我们做成了,”
文特尔博士拍了拍手,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战绩鼓掌。
“两年时间,八十七只个体成功融入自然水系,独立捕食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几乎是止不住的。
“这是经验。这是可复制的路径。现在棘龙就在我们面前,它和重爪同科,同属,亲缘关系比你们想象中更近。重爪做到的,棘龙没有理由做不到。”
他抬手,身后的全息屏亮起来,投出一幅画面——水边的沼泽地,芦苇丛生,水面上有波纹。
画面中央缓缓浮现一个剪影:巨大的帆状背脊,修长的吻部,半截身体没入水中。
“这是它们应该活成的样子。”
文特尔博士说着,再度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许鸣身上,又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脸。
“闲话我也不多说了,数据该跑起来了。第一批五十只幼体……今天下午两点前会完成共计五百只幼体的投放,已经按重爪方案三倍间距网格执行了。”
“你们手头都有初始参数,今天之内对照重爪同期数据做个比对表交给我。明天晨会我要看到。"
“咔嚓——”
门关上了。
办公区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响起键盘声和低语。
索伦往许鸣这边偏了偏头,没看他,盯着屏幕说:
“怎么样,燃不燃?”
许鸣有些讶异,主要是索伦顶个老外脸问你燃不燃很奇怪,现在的翻译耳机这么牛么?
他在资料夹翻到投放方案那页,上面写着放归点坐标和个体编号——Spino-Ae 01到06。投放方式是独立放归,间距三到五公里,避免早期社交干扰。
下面还附注一行小字:
【参考重爪龙幼体独立放归方案(项目编号RAP-2204)】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重爪项目的原始数据摘要。里面有一段话被红色记号笔划了线——【重爪龙幼体成熟度较高,离群后觅食行为无明显下降】
棘龙的幼体资料呢?他往后翻,没有找到对应的原生行为描述。
"……先做表吧。"
他对索伦说。
索伦没接话,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轻笑一声。
……
"咔——"
第一声箱门倾倒时,Spino-Ae 001还在箱子里没动。
它闻到水的味道,比孵化室加湿器喷出来的那种浓烈得多,带着泥和腐殖质的腥气。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亮得它眯起眼。
几秒后,它踩上了泥土。
脚掌陷进去一点,湿润、凉、软得不像孵化室的树脂地面。它站住了,脑袋微微抬高,像在试探空气的密度。
在它东侧,间隔一点五公里的第二处放归点,Spino-Ae 002也在同一时刻走出了箱子。
西北方向更远处,Spino-Ae 003的脚印正印在河岸的淤泥上。
每一个方向上都有,从高空的俯瞰视角看下去,五十个黄点在预定坐标上依次亮起,像棋盘上被同时落下的五十枚棋子。
它们中的每一只,在今天之前都和另外四十九只在同一间恒温孵化室里生活过——光照同步、投喂同步、温度曲线完全一致。
现在它们被分配到五十个坐标上,间距从一点五公里到五公里不等,中间隔着A.S系统模拟出的丘陵、沼泽、灌木带和人工河流。
从接收信号到投放完成,花了四十七分钟。
Spino-Ae 001还在原地站着,尾巴尖浸入水中。
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它感觉到了流动。
那股力量从它右侧来,推着它的皮肤朝左侧去,不大,刚好能让它察觉。
它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帆骨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斑。
它往前迈了一步,水没到小腿。
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它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终于挤出一声——
“嘤—”
细的、颤的、像从很深的管子里冒出来的气音。
这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被芦苇丛削弱,被水面的涟漪吸收,不到五十米就消散了。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