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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骨日01—骨之刺spina piscaria

25 words · 1 min read

"咕嘎——"

喉底的肌肉收缩震颤,Spino-Ae 012再次发出一声幼鸣。声音比刚才尖锐一些,但依然短促,匆匆收尾的音节像被掐断了。

它站在水边,左前爪悬在半空,踩下去,却被冰冷的水刺激地几乎条件反射地收回来。犹豫再三后,又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踩下去。

幼龙对水试探性的博弈反复了三次,直到第四次,稚嫩的爪子才终于安安稳稳地落进水里。

水很快没过脚踝。

它停在原地,尾巴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拂过它脊背上尚未长开的帆骨,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远处有鸟叫,有水声,有自己心跳的响动——它听得见,但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Spino-Ae 012开始沿着岸边走。

脚掌的蹼还不够发达,用力地踩下会陷进泥里。它还不懂得控制恰好支撑自己的力道,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把脚掌再从泥里拔出来,一路上留下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它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偏头看水面,看自己的倒影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

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泥岸上,像另一只跟随着它的、不会叫的同伴。

走了大概三百米,它遇到一处浅湾。

水比刚才深一些,能看到水底的碎石和水草,还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阴影里穿梭。

它站在岸上,低头盯着那几条鱼看了很久——视线跟着它们游动的轨迹转,脑袋微微摆动,像在计数。

然后它把整条前腿伸进了水里。

“哗——”

爪子触底的瞬间它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

于是它慢慢把重心往前移,第二条腿跟着伸进水中,水漫到腹部的时候它抖了抖——帆骨上的水珠沿着边缘滑落,发出细小的声响。

“嘀嗒……嘀嗒……”

它停下来,喘了口气。

水托着它,它感受到了。

和踩在树根交错的地面上的感觉差别很大,仿佛有一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力量,把它的肚子往上推。

霎时间,Spino-Ae 012有些惊慌,前爪刨了两下,溅起大片水花,身体歪了歪,但伴随着大腿蹬动,尾巴被牵扯着摆动起来,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把它带回了平衡。

它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四只爪子都离开了底。

飘着。

那一瞬间它的眼睛瞪圆了,只剩半截露在水面,另一半浸在水下,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起来变形了,歪歪扭扭的。

它不知道害怕还是好奇,两只小腿本能地在水里蹬呀蹬,指间尚未长好的蹼也被因为慌乱张开的指爪撑开,那条尾巴被大腿的连接肌肉带着左右摆动,甚至推着它向前了一些。水流被帆间分开,被乱扑腾的前肢扒开,从身体两侧滑过去,轻柔的,像孵化室里暖气管道的风。

Spino-Ae 012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哗啦啦——”

很可惜,它的动作不太协调。

漂浮在水面,用力伸出左前爪,结果身体歪向一侧,差点翻过去。

“哗啦啦——”

它扑腾了好几下,方才还温柔地包裹着,托举着身体的水顿时变脸,毫不留情地涌进鼻腔,灌满气管,使得它不受控制的呛了好几下。

但Spino-Ae 012很快通过这次翻船饮食明白了什么,它找到了某种节奏。

收紧手臂,贴着自己的腹部,虽然动作依旧不规整,不优雅,但足够让它保持在水面上,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它游了大概十米,伸出一只小手,让自己拐了个弯,又游回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房间里反复踱步。

阳光洒在水面,碎成点点的光。

Spino-Ae 012学会了游泳,在投放后的第十四小时。

……

距离Spino-Ae 012,东北约3公里处。

水面上浮着一具尸体,帆尖很小,四肢摊开,较为沉重的脑袋扎在水里。

不是所有个体都天生擅长学习。

而大自然对这些天资不好的学生总是过分严厉。

Spino-Ae 019,性别雌,体重7.2公斤,投放十九小时后溺亡。

它的身体随着水流飘荡着,最后卡在两道水流的交汇处,被一根倒伏的树枝拦住。

与此同时,控制中心的全息地图上,一个黄点变红了。

"Spino-Ae 019 生命体征消失。"

一个技术员低声说。

接着是第二个:Spino-Ae 031,深水区,溺亡。

地图上再亮一颗红点。

第三个间隔了七分钟——Spino-Ae 044,试图穿越河道时被卷入人工径流与自然水系的交汇涡流,信号在十三秒内从绿色变成平直的红线。

许鸣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面前的屏幕正自动弹出死亡报告,每一份格式相同:编号、投放坐标、死亡时间、初步死因判定、备注。

他还在看第一份——Spino-Ae 019的死因写着"疑似溺水,待核实",准备回看一下监控录像……

结果第三份已经跳出来了。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点开报告详情,但光标还没移到,第四颗红点就在地图东侧亮了起来。

“许鸣。”

索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但很硬。

“别一个一个看。打开实时死亡统计面板,按时间戳排序,先把编号和坐标录入比对表。”

“死亡原因统一标注'待确认',等尸检团队的无人机回了数据再补。你现在还在看第一只,第四只已经凉了。”

许鸣愣了一下,侧过脸。

索伦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五个窗口——死亡统计、实时心率监测、无人机组队状态、比对表、还有一个他看不懂的数据流界面。

他的手指在两个键盘区域之间来回切换,节奏稳定,没有停顿。

“……你怎么做到的?”

看着对方熟练的操作,许鸣不由得心里有些惊讶,下意识发问。

“我在这个组织待了五年。这种批次投放第三天是死亡高峰期,重爪也是,只不过重爪的死亡率是七个点,咱们——”

话说一半,他停顿了一下,抬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计数器,音调顿时高了一倍。

“见鬼,这才第一天,为什么数据跳的这么快?”

许鸣咽了口唾沫,把目光转回自己的屏幕。

他深呼吸了一次,打开了索伦说的那个面板。

列表弹出来,红字跳动的节奏比他想象中更快——每过几分钟就新增一行。

他盯着编号列表,把每一个录入比对表,手指微微发抖,但速度在慢慢提上来。

【Spino-Ae 025,溺亡。录入】

【Spino-Ae 028,溺亡。录入】

“Spino-Ae 047——”

他停了一下。

"四十七号怎么了?"

索伦头没转,但在等着。

“四十七号的死因写的是'喉部尖锐物刺穿,重伤致死。’”

索伦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明显的停顿。但一秒后他就继续了。

“录入。备注栏写‘外伤死亡’。以后看到类似的先暂时都归到那个类目。具体死因和分类,等外勤部门的同事完成尸体回收之后,看救助站的尸检报告吧。”

“……什么叫'以后'?”

“你今天大概会看到很多次。”

许鸣把那条记录拖进比对表,指尖在触控板上按得发白。

……

湿地西南,浅水区。

Spino-Ae 027正趴在岸边喘气。

因为天生较为发达的帆和较快的发育速度,脚蹼形态较兄弟姐妹更加成熟的它已经能游得很好了——甚至比012还要稳。它已经逐步掌握了转弯的要领,甚至已经理解了自己尾巴摆动的合适规律,可以在水里连续游二十分钟不靠岸。

它学会的时间比012早,在投放后第十小时就下了水,之后一直在水里泡着。

但此刻它把身体摊在泥岸上,肚子瘪瘪的,下颌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它很饿,饥饿让它的喉咙和胃炙热起来,像火在烧——没有柴火,就烧机器本身。

它砸吧了两下嘴,想起孵化室里每天固定落下来的肉泥——温的、软的、不用追,甚至都不用咬。一口直接吞咽下去,柔软肥厚的肉就会糊满口腔,然后在喉部肌肉的蠕动下慢慢从咽喉滑进食道,最后是胃里。

可是回忆终究是回忆,现实的胃不会被回忆里的食物喂饱。它的肚子感到越来越空虚,连带着喉咙口都烧得瘪了起来。

而现在水里有许多条灵动的影子在穿梭。这是鱼,也是食物——这是很清楚的,它的DNA直接告诉它的——很多鱼,鱼可以吃。

但它的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那当它展示引以为豪的游泳天赋,摆着尾巴潜入水里,伸长吻部,用尖锐的圆锥牙齿去锁住那些食物的时候,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银色的影子在它布满牙齿,迅速合拢的嘴里一闪而过,它自以为迅猛的攻击最后得到的只有水。

两小时前它试着追过一条巴掌大的罗非鱼,追了十几米,差点撞进一团水草里。

那条鱼没有在它咬的时候躲开,而是在它鼻子跟前转了个弯,就好像躲闪技能交早了一样。可它扭头去咬,结果还是只咬了一嘴淤泥。

它趴回岸边的时候喘了很久。剧烈的消耗让它更饿了,它用肚子贴着泥面,似乎想用触碰摩擦地面的感觉来安抚胃,可胃壁已经开始抽动。

它真的很饿。

饿到胃里一阵一阵地缩紧,胃酸都开始倒涌。

它又站起来,走回水边,低头。水面上游过几只米粒大的水黾,在阳光里画出细碎的圆圈。

它没理这些陌生的小东西。

它把吻部探进水里,鼻尖碰到水底一块石头,方才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能动的东西,对它来说只要是能动的东西就是可以吃的。于是它探下鼻子,吻部两侧的皮肤果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

它没有迟疑。张嘴,一头扎下去。

“哗啦啦——”

那块石头被它拱翻了,溅起一阵水花,石头下底下趴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软软的,圆滚滚的,想逃却被它的牙齿锁住了。

它慌忙的攻击恰好咬住了对方的脑袋,圆锥状的小牙刺穿了对方的头盖骨,那黄褐色的鱼瞬间不动了——它试着调整位置咬住这宝贵猎物的肉,入口的瞬间,那熟悉的,和它刚刚极度怀念,渴望的肉泥一样柔软的肉质让它整个身体都跟着松了一下。

于是它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整个吞到嘴里,上下颚猛地锁上,想像从前对待肉泥那样,碾烂它然后咽下去。

可是这一次,合嘴的瞬间,一股剧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从它的口腔内顶部、下颚内两侧一起炸开。

它猛地甩头,想吐出嘴里的东西,可毫无章法的挣扎虽然将那东西甩掉了,嘴里的疼痛却被再一次扩大了——从一个点撕裂成一整条线的剧痛,它的身体弹回岸上,整个下颌不受控制地抽搐。

嘴里顿时灌满了血,粘稠腥气的血像被引导到盆地的洪水,充斥在它嘴里,甚至从牙齿间隙里渗出来,混着口水滴在泥地上。

被它杀死的鱼在搅动的水里被拍得翻了个身,背鳍和胸鳍上染着血的硬刺张得满满的,像一把把染红的开人小刀。

那是一条黄颡鱼。

Spino-Ae 027趴在地上,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可每抽一次气,带着水汽的气都会刺激它的伤口,痛得它紧闭眼睛。

有根断刺扎进了它的上颚,断面都被扎破的皮包裹住了。它的下颚也被撕开两道口子,疼痛几乎盖过了涌出喉咙的饥饿。

它想做些什么,可是作为特化的擅长吞食的半水生恐龙,它的舌头早就退化了,连舔一舔伤口都做不到。它把嘴半张着,血流进泥里,把身边一小片岸都染成暗红色。

三小时后,它因为疼痛剧烈起伏的身体趋于平缓,体温开始下降。

于是监测单元把数据传回控制中心,许鸣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死亡报告:

"Spino-Ae 027,重伤失血,低温衰竭。确认死亡。"

许鸣看着那条记录,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的比对表已经有三十七行红字了——第一天的数据还没跑完。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了几个字:

"第一天死亡:1. 溺亡 2.营养耗竭

3. 外伤 4. ——"

他停了笔。

窗外的天正从橘红变成深蓝,草原上的龙群已经安静下来了。办公室里灯光很亮,键盘声此起彼伏,没有什么异常。

而在那片荒野上,Spino-Ae 074刚从水里爬上来,甩了甩帆骨上的水,踩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往回走。

它嘴里含着一只拇指大的青蛙。还在蹬腿,但是棘龙的牙齿刺穿了它的躯干,扎入了内脏。

它含着那一点宝贵的温热重量,一步一步走着,微突着的脊背在暮色里收拢成安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