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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那种淡灰色,没有完全透亮,但已经足够看清窗帘的纹路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边的终端,屏幕亮起来,显示着06:47。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预约通知,没有紧急通告。
他把终端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又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角落那道细微的裂缝看了一阵,然后才坐起来。
今天是休息日。
他在原生态组织北非站做接待员六年,休息日每个月有十天,排班不固定,但基本保证轮休。
“呼——”
捂了捂有些酸痛的腰椎,陈渡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里,把水烧上,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挂耳咖啡。
包装袋上的日期显示还有几天就要过期了,已经不太新鲜了,但凑合能喝。
“撕拉~”
他撕开包装的时候咖啡粉的气味散出来,被晨间的冷空气托住,在厨房里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水烧好之后他冲了一杯,端着走到客厅里,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
电视是总站统一配置的型号,边框有点厚,屏幕也不算大,但足够用了。
他坐在沙发里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了开关。
“滋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是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条关于北非地区近期降雨量的消息,背景画面里是A.S系统塔楼的航拍影像,从高空俯瞰下去,塔楼周围的水系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斑。
陈渡看了一会儿,在新闻切换的时候按了遥控器上的频道键。
第二个频道是财经新闻,播报的是全球生物科技板块的股价变动,他扫了一眼就跳过去了。
第三个频道放的是纪录片,讲的是南美洲雨林里的物种保护项目,背景画面里出现了一群在树上攀爬的猴子。
他停在这个频道上看了一会儿,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纪录片结束后进了一段广告。
原生态组织的官方宣传片——陈渡认出了那个画风,是总部媒体联络处统一制作的版本,配乐舒缓,镜头平稳,画面里依次出现了草原上的龙群、A.S系统塔楼的远景、观察员在控制台前工作的背影。
旁白是一个温和的女声,说着"原生态组织致力于古生物与现代生态的融合"之类的话。
画面切到一处河岸,镜头缓慢地扫过水面和芦苇丛,几只幼体模样的恐龙正在浅滩上活动。
陈渡看着那个画面,注意到那些幼体的体型和动作频率,怯懦中带着一丝茫然与好奇,看来是正在野性化的个体。
“咕噜……”
他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变温的咖啡,没有换台。
宣传片里那些幼体让他想起了前几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新来的转岗员工。
那个新人夹在腋下的那块平板边缘露出的标签:【Oculus Tidalis】潮汐之眼,一下子唤醒了陈渡久远的记忆。
他知道这个项目。
六年前他刚到北非站的时候,第一批棘龙就在计划里了。
那时候项目还叫…叫……什么来着?反正后来改了名字,换了负责人,又换回来,直到文特尔博士接手之后才定下"潮汐之眼"这个名字。
宣传片里的那些幼体应该就是潮汐之眼项目放归的,被镜头捕捉到在浅滩上活动的画面。
但那只是镜头选择的结果——他见过走廊里那个项目组员工的表情,那种连续盯着数据看了二十小时之后茫然而疲惫的脸,说明实际情况和宣传片里的画面存在着某种落差。
文特尔博士这个人陈渡也认识,不算熟,但在几次总站聚餐的场合遇见过。
每次他都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话不多,但有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对方,目光不躲闪也不压迫,就是一种听着的姿态。
陈渡记得有一次集体聚餐快结束的时候,文特尔博士端着一杯水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草原,有人过去搭话问他"在想什么"。
他转了一下头,说了一句:
“我在想,第一批放进去的成年个体,它们现在会怎么看待这群幼体。”
当时陈渡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大概知道一些了——那些幼体能和活下来的个体,大约是两位数。
而宣传片里不会出现那个数字。
他收回思绪,按了一下遥控器,切回本地新闻频道。
主播还在播报,但话题已经从降雨量转到了另一条消息,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本台快讯"的字样,主持人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今日早些时候,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北部生态过渡带边缘破坏了一处原生态组织所属的仿生监测站】
【据初步报告,站内的监测设备遭到严重损坏,包括两套仿生观测摄像头系统和一台数据处理终端,目前均已无法正常工作。原生态组织北非站发言人尚未就此事发表正式声明】
画面切换到了那处监测站的现场照片——一栋预制板结构的单层建筑,外墙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入口处的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里面散落着碎裂的设备外壳和线缆。
陈渡看着那些照片,认出了那栋建筑的风格……老式的单人观测站,和六年前他来北非站时听说过的那种。
他把遥控器放到沙发扶手上,端着咖啡杯靠进沙发里。
“嗡嗡——”
终端在卧室里震动了一下,陈渡站起来走过去,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发送者是他不太熟悉的一个名字——总站设备维护组的技术员,姓林,平时只在设备维护邮件里见过这个人的签名。
消息正文很短:
【休息日打扰了。北边监测站的事你看到新闻了吗?】
啧。
陈渡下意识“啧”了一声,不过因为接待养成的习惯,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在心里小小的不满了一下。
【看到了,你们那边收到处置任务了?】
林技术员的回复很快:
【还没,受损监测站的设备清单还在等现场确认。但按流程下一步应该是设备组派人去评估,我估计明天轮到我。你去过那个站吗?】
【没有,是早期建的老型号,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常规维护路线里了】
【所以设备旧,而且偏……难怪被挑中了】
陈渡把终端拿回客厅里,放在茶几上。
电视上正在切换广告,几个穿工装的人坐在一辆户外越野车旁边喝水的画面,字幕是某种能量饮料的广告语。
他重新坐进沙发里,把已经半凉的咖啡喝完,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得比以前清晰了。
远处的风声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轻微的呼啸感,持续不断。
空调送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混在风声里,将自然与科技的界限弄的混淆。
终端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站内的轮值通知广播,群发格式,内容是一行字:
【北部过渡带监测站受损事件已确认,现场已封闭,设备组将于明日前往评估。各岗按常规执行,无需额外调整排班】
陈渡看完这条通知,把终端放下。
……
【13:41】
【公共活动区】
那里是员工休息时间常用的地方,有一排靠窗的长桌和几张沙发,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杂志和过期的行业期刊,另一面墙是一块公告板,上面贴着近期活动的海报和通知。
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人:设备组的一个老员工在看手机,档案室的一个年轻女人在翻一本杂志,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新面孔坐在窗边玩平板游戏。
这里离食堂很近,远远还能看见有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奥马尔师傅。
他站在食堂靠里的位置,正对着取餐台和餐桌之间的那片通道,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前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油渍,位置在左胸口偏下,像是炒菜的时候溅上去的。
他的目光从取餐台旁边那张桌子移到靠墙的方桌,又从方桌移到窗边的长桌。
似乎是很满意领地内的情况,奥马尔点点了点头,把背在身后的手从背后抽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指,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厨的方向。
陈渡在靠窗的长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窗户的玻璃擦得很干净,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象:
远处河道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亮白色的光,两岸的芦苇微微晃动,偶尔有几只鸟从芦苇丛上方飞过去。
他把终端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上,不过没有驼背,依旧挺着腰杆。
“陈渡?”
他转过头,看见索伦端着一个水杯从门口走进来。
对方没有穿工作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但眼神比他之前在观察室看到的时候亮一点。
“今天休息?”
陈渡嘴角上扬了一下又消失,似乎是下意识开启了一下营业模式又关闭了。
“倒休。昨晚连夜赶完了一批数据整理,今早补了一觉刚醒。”
索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你呢?”
“轮休。”
索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屁股下的旋转椅被带着他转了一圈,就像是在宣泄结束工作的愉悦。
索伦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河道上,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具体的点。陈渡也看着他看着的方向,没有说话。
良久,索伦才开口道:
“你看早上的新闻了?”
“看到了,北部监测站的事。”
“设备组的林跟我说,那站是五年前建的。那时候自然融入区刚刚开始试运行,总站在北边设了一批这种单人监测站。”
“现在A.S系统的覆盖范围已经把这批站全包进去了,它们本来就不在常规维护路线里,设备也是老型号。”
“嗯。”
索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而且挑得很准。老设备、偏远、信号覆盖弱、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砸完还能从容撤离。”
陈渡偏过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索伦那个印有可爱恐水龙图案的水杯上。
“你说'从容撤离'?你怎么判断不是慌乱中砸完就跑的?”
索伦把水杯放下来,拿出自己的终端,调出截图,然后把终端放在桌面,转了个向,正面对着陈渡,然后缓缓将终端推到桌子中央。
“判断的依据是新闻里的现场照片:门板是斜挂在门框上的,不是倒在地上的。砸设备的人离开的时候顺手把门带回来挂住了。慌乱中砸东西的人不会记得做这个动作。”
陈渡顺着对方的话思考了一下,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轻笑一下:
“你在观察室待久了,看谁都像在分析数据。”
索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可能吧。”
窗外的云层开始变厚了,把阳光遮住了一部分,河道的颜色从亮白变成了浅灰,水面的反光也随之减弱。
陈渡的终端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
【北部监测站受损事件·现场影像已回传。影像存档编号:EV-2207-18,加密级:内部可查阅】
索伦也看见了自己的终端亮了。他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看了一眼屏幕,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影像回传了。林他们今天晚上大概要加班。”
“你不看吗?”
“看。”
索伦把终端拿起来,解锁屏幕,但没有立刻点开那条推送。
“只是不想在工作区之外的地方看。”
他把终端放下,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变暗的天色上。
“你说……那些砸监测站的人,他们在想什么?”
陈渡看着他,然后也把目光转向窗外。
“可能想的是'我们在阻止某些事'。也可能想的是'我们破坏了某些东西'。两种想法做出来的事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想法的差别很大。”
索伦没有追问。他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了下嘴唇,发出细微的声响。
……
【18:03】
陈渡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洗了杯子,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靠进沙发里重新打开了电视。
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傍晚的消息。主播换了人,是一个年轻些的男性,语速比早上的主播快一些。
他正在讲述一条关于原生态组织议会的新闻:
【据称,反复活古生物团将于本周内递交一份新的立法请愿书,要求收窄古生物克隆项目的审批权限,增加公众听证环节。】
画面切换到了议会大楼的外景。
一群人站在大楼正门前的人行道上,手举横幅,横幅上的标语大多是排版工整的打印字体,内容措辞克制,大致是"反对"、"灭绝"之类字样,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与警方发生冲突。
镜头扫过人群边缘时,能看到几名穿便装的人站在稍远的位置,抱着胳膊观望。
他们的站姿和周围那些举横幅的人不太一样——重心更稳,目光移动的方式也不像在看热闹。
陈渡看完了那条新闻,主播的尾音落下去之后,切换到了下一条——关于北非地区秋季农耕情况的报道,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风声和空调的嗡鸣声重新占据了空间,填满了被电视声短暂驱逐过的角落。
陈渡坐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清晰的触感,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客厅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
终端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那几条关于监测站的消息已经读过了一遍,状态显示为"已读",在消息列表里沉到了下面,没有新的推送进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带着草原方向来的水汽和微微的植物气味。
远处塔楼顶端的信号灯在夜色里规律地闪烁,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那个红色的光点像是固定在远处的某个坐标上,不移动也不扩张。
陈渡站在窗前,忽然又想起文特尔博士那句话。
"第一批放进去的成年个体,它们现在会怎么看待这群幼体。"
现在他大概懂了。
那些成年个体不会"看待"什么,它们没有那个能力。
真正会"看待"的,是文特尔博士自己——他从那些成年个体的角度往回看,看到的是自己亲手放归的幼体在陌生的水域里挣扎、淹死、被鱼吃掉的画面。
真是别扭的关心方式。
陈渡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身走回卧室。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