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陈渡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
“嗡嗡——”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一条接待任务——来访者是总部生态评估部的一名评估员,级别不低,标注了"优先接待"的红色标签。
任务描述栏只有一行字:【带访客参观A.S系统北非站主控节点,全程陪同。】
“唉……”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A.S系统的参观接待是最麻烦的一种。
技术问题他回答不了,非技术问题他又不能回答太多。
每一次参观都像走在一条细线上,既不能让访客觉得你什么都不懂,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懂。
“嗒…嗒……”
一个脚步声从餐台方向过来了,鞋底蹭着地面,节奏不快不慢。
“你好,同志,请问饭菜不合你的胃口么?"
陈渡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色厨师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凑近他的托盘,脑袋偏成一个审视的角度。
那人头顶着一顶不太规整的白色厨师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扫视着他面前那份只吃了一半的午饭。
“啊不不不,奥马尔师傅,没事,不是饭的问题……”
“我不信。”
……
来访者在下午两点准时到达。
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或丝巾。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脑后盘得很紧,皮肤在午后光线里显出一种偏冷的调子。她随身只带了一个薄薄的平板终端和一个黑色手提包。
陈渡在机坪接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陈渡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安妮卡·林德斯特伦,总部生态评估部。”
“陈渡,北非站接待员,欢迎您来。”
林德斯特伦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越过陈渡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塔楼上。
塔顶的A.S协调节点正在缓慢旋转,球体表面的光伏膜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种冷调的蓝灰色,边缘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亮光——是内部的激光校准系统在进行毫秒级的位置修正。
“北非站的节点是第三代吧?”
她向陈渡询问,目光始终没有从塔楼上移开。
“第三代改进型。功率覆盖半径比第二代扩大了三成,气象模块的响应速度缩短到一点七秒。”
林德斯特伦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沿着机坪边缘走了两步,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看那座塔,目光很专注,但表情始终很平。
“走吧……带我去看看里面。”
……
A.S系统控制中心设在塔楼的基座层。
经过两道生物识别门和一条约二十米长的走廊之后,空间豁然开朗。
控制室是一个直径将近四十米的圆形大厅,天花板挑高到六米以上,墙面覆盖着整面整面的显示屏——实时气象图、水系流量数据、微气候分区图、生物信号监测阵列。
正中间是一座环形操作台,七名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排列着不同功能的控制界面。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持续的低频嗡鸣声从墙体内部传出来,像某种大型设备在稳定运转时发出的呼吸声。
林德斯特伦站在入口处看了大约十秒,没有走向操作台,而是沿着墙壁慢慢走了一圈。
她的视线在每块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等,有的只扫一眼就移开了,有的她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陈渡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走到第三块屏幕前的时候,林德斯特伦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幅三维水纹图——是B区水系中段的水流速度剖面,颜色从浅蓝到深蓝渐变,标注着不同深度的流速数值。
有一条细线在剖面图上微微波动着,每十几秒变化一次。
“这个调节频率是谁设的?”
陈渡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参数栏。
“系统默认的自动调节模式。基础参数由总部的生态平衡模型生成,北非站根据本地数据做了二次校准。”
“自动调节?”
林德斯特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右手从屏幕边框上收回来,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食指尖。
“那手动介入的权限在谁手里?”
“系统首席技术官。北非站的负责人是哈桑·阿里-法赫德,他同时兼任A.S系统北非站的运行主管。”
林德斯特伦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操作台的方向。
环形台面上坐着七个人,其中一个在比较偏的位置,面前没有屏幕……或者说他面前只有一块很小的、嵌在台面里的数据显示屏,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各个技术人员面前的屏幕,偶尔低头在显示屏上点一下。
“那个人是阿里-法赫德?”
“是。”
“请他过来一下,我有几个问题。”
啧。
陈渡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阿里-法赫德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的人。
他穿过操作台走到林德斯特伦面前,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深棕色的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映出一层暗调的暖色。
“哈桑·阿里-法赫德。北非站A.S系统技术主管。”
“安妮卡·林德斯特伦,总部生态评估部。”
她握了一下,随即松开,目光重新落回那块水流剖面图上。
“我想知道B区水系的流量调节基准是谁定的。”
阿里-法赫德也跟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焦到林德斯特伦脸上。
“总部的初始模型定的是每秒七百二十立方米,北非站修正后调到了六百九十。我们的水系底质偏砂,流速太快会导致河岸侵蚀加剧。”
“但我看到的资料显示,B区目前的水生生物承载率是百分之九十四。流速降低了百分之四,这百分之四的差额对生物承载率有影响吗?”
阿里-法赫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转头去看了一会儿屏幕。
“有,流速降低之后,浅水区的泥沙沉降率增加了约百分之七,这导致底栖生物密度上升,间接提高了水生食物链的初级生产力。”
“但同时,低流速区的溶氧量比高流速区低了约百分之二。这个数据在模型的误差范围内,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们每两周做一次溶氧量抽样,如果连续三次低于阈值就会手动调高流速。”
"所以你们会在模型和实地数据之间做取舍。"
"对。"
林德斯特伦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这个细节,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系统能源消耗占比是多少?”
“北非站节点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六十三用于气象调节,百分之二十一用于水流和河道维护,百分之九用于生物信号监测,剩下的百分之七是备用冗余和系统自检。”
“所以气象调节占了六成以上。”
“是的。”
阿里-法赫德回答,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松开,恢复了垂放的状态。
“北非站的覆盖区域跨了三个生态区,温度带和湿度带都不一致,需要维持不同分区之间的微气候隔离。”
林德斯特伦安静了一会儿。
她站在屏幕前方,侧对着阿里-法赫德和陈渡,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她正面那道打下来的冷白灯光在她脸上投出一层薄薄的亮面,让她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阿里-法赫德主管。”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认为A.S系统是在模拟自然,还是在替代自然?”
阿里-法赫德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整个对话过程中第一次出现停顿性的肢体动作。
“我认为——”
他顿了顿,手指在裤缝处轻轻动了一下,摩擦了一下裤腿。
“是在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我们当年放归时不完整的预判。”
他看着林德斯特伦的脸,他的目光很坚定,但陈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裤缝的布料又松开。
“我们以为把恐龙带回野外就够了,以为它们会自己找到生存方式。但第一批放归的物种有将近四分之一是因为环境落差死亡的——那些个体在基因层面是完好的,生理上也没有缺陷,但它们活不下来。”
“因为现代环境是不一样的,水系的化学构成、食物链的层级结构、甚至日照时长,都有差别,A.S系统正在修正那些差别。”
林德斯特伦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那块屏幕前面,看着那条代表水流速度的细线在剖面图上缓慢波动。
“那如果有一天系统故障了呢?”
阿里-法赫德的但尾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们有七天的备用能源储备和三个冗余节点的实时备份。七天之内如果系统彻底停摆——”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手从裤缝处抬起来,在腹部高度做了一个按下的手势,又收回去。
“——收容区内的物种死亡率会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因为它们已经在系统环境里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忘记了怎么在没有系统调节的自然里生存。”
林德斯特伦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
“你说你在'弥补'。”
她的鞋是深灰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粒极小的草籽,大约是机坪上被风吹过来的。
“但你们在用一种人工系统替代整个自然生态的调节功能。风速、降雨、水温、流量——你们连空气里的湿度都在管。这不是弥补,这是在重新定义自然。”
阿里-法赫德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直地看着林德斯特伦。
“总部那边对A.S系统的定位,这几年一直在争论。”
林德斯特伦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有人认为系统是辅助工具,用完了就该撤。也有人认为系统本身就是生态的一部分,应该永久运行下去。你怎么看?"
阿里-法赫德沉默了一会儿,陈渡站在两步之外,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每天凌晨三点系统自动校准的时候坐着看。”
林德斯特伦的眉毛动了一下,右眉微微抬高了些,然后落回原位,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讶异。
“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是系统负载最低的时段。气象调节功率降到日间的三分之一,水流和生物信号监测也在低功耗运行。”
“这个时段系统会把大约百分之四十的处理能力分配给'预判模拟'——它会根据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实地数据,推演未来六小时的自然演化趋势,然后和当前的人工设定参数比对。如果差值超过百分之五,它会在四点半之前自动发送修正建议。"
阿里-法赫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整理后文的措辞。
“系统自己也在衡量。它在用实地数据检查我们给它设定的参数是否合理。如果有偏差——它会提醒我们。”
林德斯特伦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朝上弯了不到两毫米。
“你说系统会提醒你们。”
“是。”
“那你听吗?”
阿里-法赫德看了她几秒钟。
“听。但不是每次都照做。”
“什么时候不照做?”
阿里-法赫德的手指又动了一次,这一次他把它插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系统认为B区水系下游的流速应该再降低百分之二。降低之后底泥沉积会增加,水生植物覆盖率能提升百分之十二。”
“但那个区域的鳄雀鳝已经习惯了当前的流速区间,突然降低流速会让它们的捕食效率下降。我不确定降低流速带来的水生植物覆盖率提升,是否值得牺牲鳄雀鳝的捕食效率——所以我没改。”
林德斯特伦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鞋尖,只不过这一次她动了——俯身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粒草籽,看了半秒,然后松开手指让它落在地上。
“你在系统参数和实地生物之间做取舍。”
她直起身的时候右手顺势捋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把褶皱抚平。
"是的。"
“那系统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做过的取舍里,有多少次选错了?”
阿里-法赫德没有回答。他看着林德斯特伦,看着她抬起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
“你不知道。”
林德斯特伦替他说完了。
“我不知道。”
阿里-法赫德耸了耸肩。
“因为系统不会告诉我选错了。它只会告诉我现在这个参数的生态影响数据,不会告诉我另一种选择的结果。我必须自己判断。”
林德斯特伦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结束了这段对话。她转向陈渡,露出一个简短的表情,像笑又不完全像。
“参观得差不多了,送我回机坪吧。”
他们走出控制中心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和大厅里那种持续的低频嗡鸣被一道气密门隔绝在了身后。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磨石地面晒出了温度。林德斯特伦走在陈渡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脚步不快,但节奏很稳。
走到机坪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渡。
“这个给你。”
陈渡接过来,名片是灰白色的,正面只印着安妮卡·林德斯特伦的名字和生态评估部的联系邮箱。
“总部关于A.S系统的定位争议,已经拖了两年。”
“自然派主张逐步撤除,认为人工调控正在削弱物种的野性。调控派主张永久保留,认为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生态保护的一部分。”
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站姿比刚才松散了一些。
陈渡把名片收进胸袋里,没有回话,保持着营业级的笑容,像是请对方继续说——如果还有话要说的话。
林德斯特伦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的笑容,边缘有点淡,但确实是笑容。
“谢谢你的参观。也替我谢谢阿里-法赫德。虽然他可能不太想听我那句'选错了'。”
“我会转达的。”
她转身走向直升机的时候,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
她弯腰钻进舱门之前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远处那座塔楼一眼。
塔顶的球体仍然在缓慢旋转,表面的光伏膜在下午三点钟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冷光。
A.S系统正在按计划进行每小时一次的全域气象校准——B区会有一场持续四十分钟的模拟降雨,水温会在未来两小时内下降零点三度,水系的流速会保持当前设定值,因为阿里-法赫德还没有按系统建议修改它。
林德斯特伦收回目光,坐进机舱,关上了门。
旋翼开始转动,声音逐渐变大,把周围的空气搅成一股股稳定的气流。
陈渡站在机坪边缘,看着直升机升起、转向、消失在东侧天空的云层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袋里那张名片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图案……一个齿轮叠在叶子上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