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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业交流协会01——汇流为兵Confluens Miles

7 words · 1 min read

【05:47】

许鸣把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杯底磕在金属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平静地度过了五天。

距离水生饵料投放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而他已经连续五天在观察室醒来。

颈椎僵硬得像塞了一根钢筋,眼球转动时能感觉到干涩的摩擦感。

活体数量:127只。

死亡率曲线从第七天开始断崖式下跌,第九天之后几乎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最后一只因营养耗竭死亡的个体停留在三天前的凌晨,此后所有的死亡报告趋近于零。

他拖出捕食行为统计面板,数字往上翻了两页。

成功捕食事件总数:2,847次。

日均捕食频率从第一天的1.2次/个体爬升到了现在的4.7次/个体。

“早。”

索伦推门进来,头发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显然刚冲过澡。

他把另一杯咖啡放在许鸣面前,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水珠沿着椅背边缘往下渗。

“你昨晚又没回去?”

“回了。”

许鸣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烫得皱眉,表情抽了抽。

“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睡了三个小时又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屏幕。

索伦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自己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现在有了一种默契——彼此都处于高度的监视中,一个失神就可能会失去宝贵的标本。

这倒不是领导的要求,而是他们自己都觉得应该这么做,没有谁强迫谁,他们只是都不想在关键时刻漏掉任何东西。

“有新动静?”

索伦把毛巾从椅背上抽下来扔到一边,朝屏幕探了探身子。

“有。”

许鸣把主屏幕切换到全息地图,放大了中心湖及其辐射水系那片区域。

密密麻麻的黄点挤在屏幕上。

从高空俯瞰,那些黄点散布在河道、浅湾、芦苇荡和湖面开阔处,间距从几十米到几百米不等。

和一周前那些孤零零散落在各自水域里的光点相比,眼前的分布图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物种的数据。

“全凑到一起了。”

索伦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在说这现象不好——从求生的角度看,这正是他们祈祷的结果。

但他的表情像看到了另一件正在酝酿的事,并且那件事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先不急着下定义。”

许鸣把地图放大到中心湖的东岸,用手势圈出七个黄点,它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最近的两只间距不到八十米,最远的也不超过三百米。

“你看这儿。012在这个位置,它右边是156和201,左边是093。四只都在一个浅湾区域里,但没有完全抱团——它们之间保持着距离。”

他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个小时,点击播放。画面上七个黄点开始缓慢移动,轨迹线像蜗牛爬过的银痕一样在地图上延伸。

012从岸边浅滩出发,沿着水草带往东侧游了大约七十米,停在芦苇丛边缘。

156从它原本趴着的那块泥岸上滑进水里,沿同样的方向移动,但速度更慢,中途停下来两次。

一次是翻石头,一次是追逐一条从它面前游过的鳑鲏。

两只幼体的轨迹在水草带的交汇处短暂地重叠了不到两分钟,然后分开。

“它们在交流。”

许鸣指着那个短暂的重叠点。

“或者说——它们的交流模式在变化。”

他调出前几天的轨迹数据对比。

投放后的第八天,幼体们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的汇合行为。

那时它们的轨迹是放射状的,所有个体从各自的水域朝着同一个区域疯狂靠拢,像磁铁吸引铁屑。

但现在的轨迹不一样了。

“第九天开始,集群行为变动了。”

许鸣继续拖动时间轴,同时缩小地图让索伦看清整体分布。

那些黄点不再是向着在一个区域内聚集,而是分化出部分沿着东西两侧的主干河道往更开阔的水域移动,逐渐分散成三三两两的小型组群,朝着不同的方向稳定扩散。

他把时间轴拉到当前时点,地图上形成了五六个小型的轨迹簇。

“分化了,集群轨迹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每个小队在汇集了二到四只后,都在固定的小块水域活动。”

【06:14】

索伦把脸凑近了屏幕。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停在012与156那组所在的浅湾区域。

“这里。012、156、201、093,四只。”

“北岸,274和它附近的另外两只。西侧有一组三只。东边入湖口也有一组,也是三只。”

许鸣说着,打开了另一个监测页面,里面有每组的详细行为记录。

“同一小组内的个体之间有稳定的互动——并排游动,互相跟随,偶尔有轻微的触碰,触碰的位置多数是吻部和身体两侧。但没有攻击行为,没有驱赶,没有抢食。”

索伦把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抓住了一个细节。

“不是同一个小组的个体之间呢?”

许鸣点开两组在入湖口接触的个体数据记录,把画面投到另一块屏幕上:

【7.24】

【23:57】

东组的三只幼体与北岸组的两只在一个近岸的芦苇丛边相遇。

相遇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双方先是互相绕行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对视,最后各自往反方向离开了。

“没有攻击,但也谈不上多热情。”

索伦轻声说,因为疲倦而瘫软的身子微微立起来。

“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没有互相当做食物,甚至没有把其他小队的小棘龙当做竞争者。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然后分开。”

许鸣没有回答。他把012的长期跟踪记录单独打开。

屏幕左侧是数据,右侧是四宫格实时画面。四只幼体正分布在浅湾的不同位置。

Spino-Ae 012正在水草带边缘逆着水流缓缓游动,吻部半浸在水里,身体压得很低,尾巴的摆动幅度小而有力。

它比投放时长大了整整一圈,也许是吃饱了导致的。

它的吻部更长了,上下颌闭合的时候,那排锥形的牙齿刚好扣在一起,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有一点轻微的空隙。

它的眼睛还是和原来一样,竖瞳,虹膜是浅琥珀色。

但在眼眶周围的鳞片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淡的细如发丝的痕迹。

那些不是同类争斗留下的,是在芦苇丛和水草底下钻来钻去时被叶片边缘割的。

Spino-Ae 201趴在浅湾东侧的一块石头上,半个身体露出水面,正用后爪挠自己的脖子。

它体型略微偏小,脊背的帆在同类里稍窄一些,但游泳时尾巴摆动的频率比谁都高,冲刺起来像一根离弦的短箭。

201挠完脖子,发现156的尾巴尖正漂在水面上——156在水下翻着石头,身体淹在水里,只有尾巴浮出水面——于是它把脑袋埋下去,用嘴巴轻轻碰了一下156的尾尖。

“哗——”

回应它的是一阵水花,156的尾巴从水里抽出来,在201的脸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是甩掉挂在身上的水草,只是顺便把水草扔到了同伴脸上。

156的吻部从水底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根——泥鳅早跑了,只剩下嘴里的草根。

它甩了甩头,把草根吐掉,然后用吻部侧面轻轻顶了一下201的下颌。

两只幼体在原地并排趴下来,201靠着156,156靠着石头,半截身体浸在水里,尾巴在水面上交叠着。

索伦沉默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咖啡杯端起来。

“它们有朋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许鸣,视线还留在屏幕上的两只幼体身上。声音比平时轻得多。

许鸣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入了项目日志。

【12:33】

中心湖东岸,芦苇带边缘。

Spino-Ae 093趴在浅水区的一块沉木旁边,肚子贴在泥底上,尾巴在水面上轻轻左右摆动。

它眯着眼睛,微微隆起的背帆在正午的阳光里微微透光,能看清神经棘之间细密的血管网。

帆的顶端正沿着中线慢慢褪下最后一块干皮,像是碎屑一样落在地上。

“呼噜噜……”

它刚刚吃饱,发出了舒服的闷哼声。

胃里塞着三条鳑鲏和一只沼虾,腹部鼓起来一小块,喉咙深处的肌肉还在做缓慢的蠕动,把最后一口食物往胃里送。

在它左边不到五米的地方,012正在练习游泳。

这是它这两天自发开始的行为,很奇特,仿佛对游泳有什么执念,不为捕食,偶尔还会潜一下水,似乎就单纯的想游上那么一圈。

“噗通——”

012从水里冒出头,偏了一下脑袋,看着水面上自己砸出来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咕嘎——”

201在旁边叫了一声,那声音已经不再是稚嫩的幼鸣,音调降了几度,延得稍长,能隐隐听到里面共鸣的底音。

012回头看了它一眼,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

“哗啦啦!”

Spino-Ae 156突然出现在012身后!012刚从水里冒出来,嘴还微张着。

156把脑袋沉进水里,用嘴巴轻轻推了一下012的尾巴,把012推进了那块石头边缘的一丛水草里。

“哗——”

恶作剧完成后,156尾巴一甩立刻游走了。

012吐出一口水,静静地看了同伴一眼,没有追。

【14:05】

许鸣把视线从012的“游泳组”画面上移开,转向地图上标出的一条新轨迹。

中心湖的西侧,入湖口以南约一点五公里的河道弯折处,一组三只幼体正在以整齐的队形沿着河道往南移动。

队形呈斜线排列,打头的那只体型最大,背帆最高,后面的两只体型稍小,各自偏开半个体位,刚好能看到领头者的尾巴摆动。

“巡逻?”

许鸣把时间线往前推进,发现类似的情况从昨天开始已经出现了好几次。

最远一次,一支三只幼体组成的小队从中心湖东岸出发,沿着蜿蜒的河道往北游了将近四公里,途中经过了三片浅滩和一段人工设置的水下地形。

他把这个现象标注在项目日志里:

【集群行为第二阶段·结构化移动】

【小型捕食小队在固定水域范围内进行有规律的巡回移动,移动路径稳定,速度均匀,队形保持度高。】

“和重爪龙完全不一样。”

许鸣靠在椅背里,将笔记继续补充下去。

【在重爪龙项目中,幼体从未表现出小规模的固定编队。棘龙的集群不仅是求生行为,它在向某种社会组织发展】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加上一句。

【也许我需要尽快给文特尔博士汇报这件事。】

“滴滴——”

突然,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

“报告,野化监测组德拉科的无人机发现——盗龙群又来了,这次不只有南方盗龙,还有恐爪龙。距离东南边界大约两公里,接近棘龙幼体的东侧活动区。”

许鸣把咖啡杯搁下来。

“东侧活动区,我记得那是……”

索伦也不由得凝重起来,皱起眉头,想要摸下巴,却摸到了一嘴胡茬……先前为鱼骨日事件忙的都忘记剃胡子了。

“……是的。”

频道那端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显然也在紧张地核实坐标。

“Spino-Ae 274所在的那一组,就在恐爪龙群前进路线上。”

“哗——”

许鸣站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撞在了控制台边缘。

他顾不上疼,把脸凑到屏幕前,手指飞速地点击触控板,将主画面调到东南侧的监视器,同时拨通了紧急联络频道。

画面上的四只幼体还趴在水草和泥岸之间,背帆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它们不知道两公里外正有一群长着刀锋般牙齿的猎手向它们走来。它们不知道危险的距离。

但这不是八天前了。

许鸣注意到,274的脊背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它在起身。

它把吻部从水里抬起来,竖瞳微缩,偏着头朝向东南方向。

【14:12】

Spino-Ae 274在第一次嗅到气味的时候就站起来了。

那种气味很淡,从东南方向的风里渗过来,混在湖水的腥气和水草的腐烂气息之间。

但它不认识,这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几乎是识别出了危险,于是它的身体自己先做出了反应。

有一种干燥的、带有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和在水中捕鱼时的腥味不一样,它更接近陆地,接近泥土,接近死亡。

274站起来的动作惊动了周围的同伴。

正在翻石头的同伴抬起头,正趴着消化的同伴睁开眼睛,它们都看向274。

“咕咕咕……”

274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幼鸣,也不是饥饿的呼唤。这个声音很短,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频率很高。

尖锐得像一根针扎破了水面上的安静,然后它转身朝深水区游去,动作很快,四爪猛蹬,尾巴搅起水花。

同伴怔了几秒,几乎是瞬间就跟上了274……跟着274往深水区撤离。

片刻之后,剩下的两只也跟着开始移动,没有一只回头。

【14:33】

“沙沙——”

草丛被压低了一片,Deino-An 078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这是探在最前面的龙群侦查员。

两分钟后,另外三只成年恐爪从芦苇丛南侧走出,它们的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恐爪龙——一只体型健壮,钩爪发育得最大,脖颈和腹部还有狰狞伤痕的成年个体——在它们几分钟前还趴着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嗅了嗅泥面上残留的体温和气味,然后抬起头来,朝深水区方向看去。

恐爪龙站在泥岸边上,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

它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又抬起来,竖瞳微微收缩。

然后,第一只恐爪龙转身了。

它从水里退回去,前爪先踩上干燥的泥土,然后后腿跟着撤回。

后面的几只也跟着转身,身形没入芦苇丛的阴影里。

监视器画面里,恐爪龙群的轮廓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东南方向的灌木丛后面。

深水区里的四对竖瞳还在那个位置上浮着,直到恐爪龙群的热信号完全消失在红外成像的边缘。

然后274从队伍里划出来,先游向浅水区,确认泥岸上没有危险的气息,然后回头朝同伴叫了一声。

“咕嘎——”

那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带着一点共振。紧接着,同伴们也缓缓游了回来。

【14:58】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许鸣把投影关掉的时候,文特尔博士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交叠搭在桌面那沓打印纸上。

他这次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整场简报听下来,他只在中途问了一个问题:

“伤亡?”

“暂无。”

此刻投影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站起来,把打印纸收进文件夹里。

“做得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许鸣和索伦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夹着文件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侧过脸。

“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没说完。他摇了摇头,像是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然后继续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许鸣听见索伦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他想说‘棘龙不是重爪’。”

索伦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但他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结论放进项目报告里。因为那意味着过去三年他用的所有模型都要推翻重来。”

许鸣把平板合上,站起身。

“他会写进去的。”

索伦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许鸣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涌进来,带着浅浅的笑意,回过头,看向索伦。

“因为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和你在晨会上憋到最后一刻才说出口的那些话,是同一句话。”

他回头看了索伦一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你早该说,他也早该承认。只不过需要时间,生命有它们自己的时间。”

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正打在中心湖的水面上,那里浮着几对竖瞳,背帆在水光里安静地移动。

新的捕食小队正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