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从旁边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许鸣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标注。

“能联系到野化监测组的德拉科吗？”

“他不在站内，联系不上。”

许鸣没有说话，索伦也没有说话。他们一起看着屏幕上012那组黄色的光点正缓慢但稳定地接近那条红色虚线。

控制台上，监测系统突然弹出一个自动标注框：

【Spino-Ae 012组：距野化物种边界约3.2公里，当前速度0.9km/h，预计3.5小时后接触边界】。

【12:31】

Spino-Ae 012停下脚步的时候，它的左前爪正好踩在一片被太阳晒干的开裂的泥皮上。

泥皮底下是湿润的黑泥，踩下去有一种微妙的陷落感。

它抬起头，竖瞳缓缓收缩，观察着前方的水域——主干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宽，流速放缓，两岸的植被从芦苇丛变成了更高大的莎草和灌木。

水面上浮着零星的水葫芦，有几只蜻蜓在叶片之间点水产卵。

水更清了，能见度从上游的不到半米提高到了一米以上，能看到水底圆滑的鹅卵石和梭巡的小鱼。

012站在拐弯处观察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吻部探进水里。

水的味道和中心湖不一样——更新鲜，带着某种它不熟悉的矿物气息，类似于雨天时石头被打湿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水里还有别的，一股非常微弱的血腥味，从上游方向顺着水流漂下来。

156从后面跟上来，和它并肩站在拐弯处。

它也学着012的动作嗅了嗅水里的气味，竖瞳微微放大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它记起了什么——那些残留在尸体上的，带着铁锈味的鲜甜液体曾让它走出了濒死的饥饿。

201从水里冒出头，在它们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012回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156跟在012右边偏后半个身位，201和093跟在更后面。

另外三只同伴散在左右两侧的浅水区里，各自翻着石头，偶尔抬起头看一下领头的两只。

它们已经水路交替地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不过速度不快，走走停停。

有时候是因为某只同伴发现了一处鱼群聚集的水草丛，全队停下来一起捕食；有时候是012会在岔口处停上很长时间，把吻部探进水流里左探右探。

现在它又停了……这一次不是岔口。

河道在这里没有分叉，水流平缓，水面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但012把身体伏低了，它的吻部从水里收回来，竖瞳紧紧盯着前方的水面，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哗啦啦——”

几只蜻蜓点水产卵，一阵微风吹过，水面上涟漪荡开来。

“哗啦啦！”

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白色水花！

一个巨大的暗银色身体从水下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几乎遮蔽了012的整个视野。

它看到了那个巨物——粗壮的圆柱形躯干，覆盖着大而厚的鳞片，在阳光下像一面面被打磨过的金属片。

尾巴粗壮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摆动都在水面上拍出沉闷的响声，水花溅起近一米高。

然后那个身体砸回了水面，河面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砸中，水花朝四面八方迸射。

012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腿踩进了身后的泥地里。

“哗——”

巨骨舌鱼再一次跃出水面。

这次它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将近四十五度角，粗壮的尾部扫过水面，把漂浮的水葫芦连根拔起。

它落水的位置距离012不到三米，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它一身。

两只离岸边较近的同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四散而逃——有一只直接钻进了岸边的灌木丛，另一只扑进了浅水区。

“咕嘎——”

012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转身往岸上的灌木丛退去，四爪交替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156在它身后跟着，但退了几步就停下了——它侧过身体，竖瞳紧紧锁着那只还在水面上翻腾的巨物，尾巴绷得笔直，站在浅滩上。

“哗！”

巨骨舌鱼第三次跃出水面。这次它的身体完全离开了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落回水中时砸出的水花把站在浅水区的201整个浇透了。

201着急地呛了口水，猛地甩头，往后退了几步，退到156身边。

水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河岸边缘又折回来，渐渐平息。

水葫芦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水面。

那条巨骨舌鱼已经沉回了水底，宽阔的暗银色脊背在水下约半米处缓缓移动，然后消失在河道的深水区中。

012站在灌木丛边，竖瞳还放得很大，身体微微发抖。

那种怪物不在它的认知范围内——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它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警告：你还没资格踏足这一片水域。

012抬头看向前方的河道。

巨骨舌鱼消失的方向，河水缓缓流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它知道那东西还在水底——它感觉不到具体的轮廓，但水里的气味告诉它，那片深水区有东西，而且很大。

“咕——”

156在它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共鸣。

它微微偏了偏头，看着012……那个动作像是在问：我们继续往前吗？

012没有立刻回应，它从灌木丛边走出来，小心地走到水边，把吻部重新探进水里。

这一次它没有往深水区探测，而是沿着浅水区的边缘慢慢移动，感受器的灵敏度提到了最高。

水底的震动很微弱……深水区方向确实有大型物体在缓慢移动，但震动频率很低，不像是要发动攻击的样子。

而浅水区这边只有些小鱼的游动信号和零星的水生昆虫。

012收回吻部，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的河道——水声更大，水汽更浓。

然后它往上游方向迈了一步。

012没有放弃这条路，选择沿着浅水区与深水区的交界线，往河岸更靠近灌木丛的一侧绕行。

【12:58】

许鸣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Spino-Ae 012组遭遇野生水域大型鱼类袭扰。目标——巨骨舌鱼，目测体长超过两米五。”

他按下通讯键，对着总站那边的值班频道报告状况。

“情况如何？是否有伤亡？”

索伦的声音从控制中心的频道里传来。

“暂无伤亡。012组已脱离接触。现在它们正沿着浅水区边缘继续往上游走。”

“上游——它们继续往上游走了？没有改变路线？”

“没有。它们选择了继续前进。”

许鸣顿了顿，调整焦距拉近012的画面。那只幼体正在浅水区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把脚掌稳稳地踩在泥底上，吻部始终半浸在水里，不停地探测前方的水域。

它的步伐比遇到巨骨舌鱼之前更慢了，但它没有掉头。

“……它们学得真快。”

索伦在频道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

“是必须学得快。”

许鸣放下终端，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河道的西北方向。

风从那个方向来，吹散他那被咖啡香气味浸泡了的衣襟，带着水汽和草香。

平静的水面上零星浮着几只水黾划过的细密涟漪。许鸣看不见水下藏着什么，012也看不见。

【13:21】

“噗——哧——”

正午时分，热烈的阳光令人恍惚，空气沉闷，整个水面上都是水汽。

只有几只蜥蜴在岸上的石头上晒太阳，随着它们的游过而跳进水里逃走。

093跟在大部队中间，摆着尾巴，半闭着眼睛，享受着水流从身体表面滑过。

它仍然记得一周前自己在水葫芦根下找到第一只田螺时的那种触感……以至于现在它已经能在水底泥层里准确地分辨出螺壳和石头的细微区别。

一片水葫芦从前面漂来，它把吻部伸进根系之间，左右探了探，叼中一只田螺。

牙齿轻轻一磕，壳裂了，它随即把带着壳渣的肉连着碎壳一并吞下，然后将半个脑袋浸在水里，洗了洗口腔。

“哗……”

012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竖瞳紧锁着前方，水位下降了少许。

从清晨开始从湖泊的主干河道往西北方向走，现在它们正在从宽阔的河道进入一片弯弯绕绕的浅水沼泽。

近岸的水浅得能看见水底茂密的狐尾藻——这些沉水植物在水流的作用下轻轻摇摆，其间穿梭着无数透明的小虾和水蚤。

沼泽北侧是一片沙洲，沙洲上长着几棵歪歪斜斜的柳树，树根被水流冲刷得暴露出来，像纠缠在一起的黑褐色骨骼。

再往北，地势逐渐抬高，覆盖着密密的灌木丛和齐膝高的草地。

草地上有些动静——远处的草丛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走动，但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

　　棘龙群沿着沼泽浅水区前进，脚掌踩在松软的泥底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012把吻部探进狐尾藻丛中，感受水下震动……这里的水流速信号和主河道不太一样。

主河道的信号集中在深水区的方向，而这里到处都是零散的小信号。

*嗅闻声*

156突然抬起头，竖瞳收缩。

一种气味从北侧沙洲方向飘过来……那是它品尝过了一次，就再也无法忘却的味道。

血，陆地生物的血。

　　没有那么腥，但是臭中带着甜美味。

它彻底挺住了，竖瞳微微放大了。

肚子明明不饿……但那种气味直接绕过了胃，刺激到了大脑里的某些更原始的东西——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北侧沙洲上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

这次012能看清了……似乎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形状。

灰褐色的身体轮廓，四肢蜷缩在身侧，躯干有它们整个身体那么长。

是某种恐龙幼崽的尸体。

156转向了沙洲方向。

“咕咕咕……”

012回头看了它一眼，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很短，一节比一节低沉，想来是询问。

156没有回应，继续往沙洲走去。

它爬上沙洲时爪子踩在干沙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靠近那具尸体，血腥味越浓。

那具尸体被撕扯过。

腹部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肋骨断裂了几根，灰褐色的皮肤上有被爪子撕开的多条长口子，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死后撕开的，体腔内的内脏淌得满地都是，而且已经少了一大半。

尸体的后腿少了一只，断口处还残留着齿痕——那是又宽又深的咬痕，咬它的东西嘴巴比156大得多。

*嗅闻声*

156站在尸体旁边，低头嗅了嗅。

它绕着尸体走了半圈，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视线却控制不住往血肉模糊的腹腔里飘。

里面的剩余的内脏血淋淋，热腾腾的，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呲……”

156低下头……咬住尸体腹部一条松脱的肌肉组织。

“嘶啦……”

猛地一甩脑袋，将内脏扯断。

“咕噜……”

这口感比鱼肉韧得多，肌肉纤维劲爽有力，内脏组织爽滑可口，相比较鱼咬起来需要更多力气，但每一口都充满了浓郁的血腥气和脂肪的厚重感。

“嘶啦……”

它又撕了一块。

吻部沾满了血，156的牙齿间渗着尸体的体液，喉咙里发出低沉满足的呼声。

“呼噜噜……”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嘶吼在前方灌木丛后响起。

156的动作停住了，它嘴里还挂着一小块内脏残余，竖瞳猛地收缩到极致，身体僵在原地。

沙洲北侧的灌木丛里走出一个身影，一个在它有限的认知里难以归类的东西。

比它大，比鳄雀鳝更粗壮有力。

它有强壮的脖子，比棘龙更宽更短，比恐爪龙更粗更壮。

它有巨大的头颅——真的很大，吻部比自己的更宽更厚，但似乎没自己长？

　　156不认识这只恐龙，但是它的DNA认出来了。它浑身在止不住地发颤，它的内心充满忌惮和畏惧，它的腿，它的肌肉，它的身体在拼命地渴望远离这只从基因深处就带给它强烈不详预感的恐龙。

　　明明很陌生，却又好像很熟悉——不是熟悉一个朋友，而是熟悉一个危险的猎人，以猎物的视角。

“嗒……嗒……”

那只恐龙健壮双腿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比自己深得多的爪印。

鲨齿龙。

体长目测接近三米，正处在从幼年向青少年过渡的阶段。

它看着156。

156看着它。

两只年幼的掠食者在沙洲上对视。

鲨齿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撕扯过的豪勇龙尸体——那是它的猎物，它已经吃饱了，但是还没有吃完，于是藏着准备作为晚餐。

“吼……”

然后它重新抬起头，看向156，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充满威胁意味的低鸣。

“嗒！”

它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沙粒从它趾爪边缘簌簌滚落。

它的体型接近156的两倍，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遮住太阳。作为陆地顶级掠食者的大嘴微张着，巨大的颌骨下刀刃般的牙齿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呜——”

一声细细的声音从鲨齿龙的背后响起。

那是一只躲在灌木丛后边的更小的鲨齿龙，正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唤。

“嗒……”

156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转向旁边的灌木丛，看到了那边的幼崽小鲨齿，再打量面前这个大家伙……

156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着面前的鲨齿，鲨齿也盯着它，两者的距离被缩短到了不足四米。

“嗒……”

鲨齿龙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伴随着一个身体微微下压的动作——后肢弯曲，躯干下压，重心被调整到更低的位置，尾巴在身后翘起，那是一种攻击前兆。

156没有转身就跑，正面对峙，目光从对方的脸转到肩膀，从肩膀转到侧腹，然后大腿绷紧，再次后退半步。

鲨齿偏了偏头，似乎在评估面前的生物是否能作为自己的猎物，以及犹豫杀死它所需要的代价——它已经有一具可以饱腹的尸体了，所以它要考虑156的肉和反抗能力，值不值得自己冒险。

156继续退了半步。鲨齿又跟了半步。一退一进，沙地上留下两排交错的足迹。

156的尾巴尖已经到了沙洲边缘，再往后就是水面。

鲨齿龙的身体肌肉再度绷紧，后腿的股四头肌在皮肤下鼓起来——

“哗！”

“咕嘎！”

156猛地转身！前半身着地换成四足形态同时双腿在沙地边缘骤然发力，身体像弹簧一样射进了水里，水花溅起近半米高，同时发出一声又尖又响的警报。

鲨齿在它入水的同一瞬间扑了出去，但在水边急刹住身体，一只脚掌踩进浅水里，低下头看着水面。

“吼…”

它站在浅水里，看着那道背帆的影子越游越远，没有选择下水去追。而是低头嗅了嗅水面，然后抬起头，轻吼一声，随后转身走回沙洲。

【13:48】

沼泽下游两百米处的一道浅湾里，012和201正在水面上焦急地张望。

156刚刚返回队伍——它以极快的速度扑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然后一个急转弯，侧身，飞快地游了回来。

156气喘吁吁地爬上浅湾的泥岸，背帆边缘还挂着在沙洲上沾的沙粒。

它吻部残留的尸体血迹已经被水流洗去，嘴角那道被蛇咬过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咕嘎——”

012用吻部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脖子，似乎在确认它有没有受伤。

156甩了甩身上的水，把背帆上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包裹身侧的012。

它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两只龙隔着一百多米的水面和对岸的芦苇丛，彼此都看不见了。

但156记住了那家伙的气味，记住了那种压迫感……那是比巨型鱼类更大的威胁，是在岸上能抓住自己的东西。

……

鲨齿龙站在豪勇龙尸体旁边，低头嗅了嗅尸体上残留的棘龙气味，然后抬起头看向棘龙消失的方向。

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灌木丛里那只更小的鲨齿幼崽蹭到它腿边，发出咕噜噜的撒娇声。

鲨齿低下头，用吻部侧面轻轻蹭了一下幼崽的头顶，然后继续撕扯尸体上的肉。

它暂时不准备把对方的气味直接归为猎物，但是也不准备把对方的气味归为威胁。

它决定以后见到这种气味先提高警惕再说。

　　或许会很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