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16:02】
西侧组剩下的两只幼体在331死后一小时开始移动。
编号317,编号344。
监测系统弹出的轨迹记录显示,它们从入湖口那片水草密集的浅水区出发,沿着一条人工设置的蜿蜒支流往西南方向游去。
速度不快,每小时不到两公里,中途停了两次……
一次是在一处倒伏的柳树根系旁翻找石缝;另一次是317突然折返回去,在331最后趴过的那片泥滩上站了将近五分钟。
许鸣把这段轨迹单独调出来,放大到主屏幕上。
317在那个点上留下的足迹数据格外密集——它在那里绕了好几圈,吻部反复触碰泥面上残留的凹陷痕迹,那是331身体压出的浅坑。
然后它抬起头,朝西南方向叫了一声。
“它们不知道331是怎么死的。”
索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许鸣身后。声音很轻。
“巧了,我们也不知道,等解刨组的消息吧。”
317和344的轨迹继续往西南延伸……许鸣调出项目规划图,红色虚线沿着西南边界延伸,外侧标注着那行小字:
【野化区·泰坦蚺监测区】
“它们正在往泰坦蚺的栖息地走。”
索伦把咖啡杯搁在控制台上,杯底磕在金属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咳咳……”
他似乎被滚烫的咖啡呛了一下……这可比喝下咖啡提神多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咳嗽着俯下身,手指在屏幕上划过317那组当前坐标与红色虚线之间的距离。
“不到八百米……咳咳……幼年棘龙在它的食谱上排第几?”
“总之先观察。”
许鸣的目光也不由得被索伦的动静吸引,想要站起身帮对方拍拍背,但被对方先一步抬手示意不用。
“你都快被咖啡腌入味了。”
索伦抬手的动作带着一股黑咖啡香气的清风,搞得许鸣忍不住打趣一句。
【16:31】
西南方向。
支流在这里汇入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牛轭湖。
317从水下冒出吻部的时候,竖瞳被午后的阳光刺得收缩成一条细缝。
在它身后不到两米,344跟着浮出水面,背帆上的水珠沿着神经棘边缘滑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片水域和它们之前待的入湖口完全不同……水面更静,静得不正常。
入湖口的水面上总有蜻蜓点水产卵,有水黾划出细密的涟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水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把阳光滤成一种不真实的柔白色。
湖岸两侧长着密密的水杉和落羽杉,树根膨大成奇形怪状的膝状呼吸根,从水面下突兀地冒出来,像一根根灰褐色的石笋。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的微动轻轻摇晃。
317的吻部探进水里。
水的味道很复杂——有腐烂的落叶,有沉在水底发酵的果实,还有某种它从未接触过的、干燥而微甜的气味。
那种气味不浓,但很稳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贯穿整片水域。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没有发出警报……气味本身并不刺鼻,不带血腥,不带腐烂的酸臭,只是——
毫无波澜。
它往前游了几米。
水底的泥沙层很厚,脚掌踩上去能陷进半个脚踝。
水草丛里穿梭着它从未见过的小鱼——身体细长,鳞片泛着幽蓝色的荧光,游动时不像罗非鱼那样慌张,而是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像是在水里飘而不是游。
317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追……它不饿,而且这些鱼的样子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它有些犹豫。
344从它身边游过去,往前方的湖心方向探了几米。
344的游速比317快得多,经观测它的尾巴摆动频率几乎是正常个体的1.5倍。
它也因此总是冲在前面,把新水域的边界探出来然后回来汇报……这是它们俩之间不成文的分工。
“咕嘎——”
344回头叫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撞在对岸的树根上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
317正要跟上去……但它停下了……这里太安静了,以至于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止不住地在脑海中回荡……是水在动?
而且不是水流的方向。
317捕捉到了一股从侧面来的、完全违背水流方向的振动。
那团被推动的水体沿着湖底蔓延过来,掠过317的脚掌时带着一种不属于水流节律的黏滞感。
“哗啦啦——”
竖瞳猛地收缩,317往后撤了一步,脚掌踩进更浅的泥滩里。
“咕咕咕——”
它发出了一声警告,频率很高,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344听到了警告,它回头看了看317……然后它们之间的水面动了。
“哗——”
一根灰褐色的物体从水下升起来!起初只是水面鼓起一个弧度平缓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湖底往上推……
然后那个弧度越来越高,水从它表面成股流下……它弯下来了。
上面有两颗眼睛,竖瞳。
虹膜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对着317。
317的腿在发抖。
它站在浅水区里,身体伏得很低,背帆的边缘微微颤动,竖瞳锁着那双快要比自己整个脑袋还大的眼睛。
它没有转身,没有露出后背,因为它知道不能把后背留给这种东西。
它开始缓慢后退。
脚掌从泥底拔出来的时候几乎不带动任何水流,尾巴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泰坦蚺没有动。
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只是跟着它移动,像两颗镶嵌在灰褐色树干上的珠子。
344在317身后两米的位置,身体压得比317还低,几乎贴到了水底。
它的尾巴也在发抖,但它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擅自行动——它在等317的信号。
317又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距离泰坦蚺的头颅已经退到了将近四米……但泰坦蚺依然没有动。
它似乎在等猎物转身。
317的第四步踩进了一片被树冠阴影完全覆盖的水域。
水面更暗,水底更软,它感觉到脚掌陷进了一层厚得异常的泥土里。
然后它看到了——在它正前方不到一臂距离的水面上,浮着一截蛇鳞。
灰褐色,边缘光滑,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那是身体。
第二只。
317的竖瞳在眼眶里骤然放大,紧接着它猛地转头!直直地看向身后那条支流的入口……那是它们来时的方向。
泰坦蚺也在这个动作发生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哗啦啦!”
水花炸开的瞬间,许鸣的屏幕上一片白。
UAV-11的高空热成像画面里,那个巨大热信号从水底猛地加速。
那只巨蛇身体搅动的水流在湖底掀起大片的泥沙云团,把声呐画面全部遮蔽。
“泰坦蚺发起攻击——目标Spino-Ae 317。”
无人机组操作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压得很低,但尾音在颤抖。
“344呢?”
索伦的声音插进来。
“正在——”
许鸣把画面切到344的信号,手指在触控板上几乎要把屏幕戳穿。344的黄色光点正在加速,不是往泰坦蚺的方向,不是往深水区——它在往317的方向冲。
“它在往317那边游。”
“它想干什么?它想救它?”
索伦的声音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数据分析师的失态。
“不。”
许鸣把画面拉到最远,看到两个黄点的运动轨迹正在急剧接近——317在往支流入口方向全速冲刺,344从侧翼正在汇合。
“它们在一起逃。”
水面上,317的四爪在泥底猛地一蹬,身体从浅水区弹射出去的瞬间,泰坦蚺的血盆大口在它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合拢。
那些弯曲的牙齿咬空了。
但蛇头入水时砸出的冲击波把317的身体猛地往前推了一把,它的后腿被那股力量甩得偏离了方向,直接翻倒在水里。
然后紧接着……
“317生命体征——消失。”
泰坦蚺的头颅从水下升起……它咬着317的身体,或者说整个含住了幼体的后半截身体,然后开始往水下沉。
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碎裂声,通过水下麦克风传进观察室,像有人在极远处踩断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344很不幸地看到了整个过程。
“咕……”
344的喉咙里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在呼唤亲人那样的无助。
紧接着它迅速转身,四爪猛蹬泥底,身体弹射而出,往支流入口方向全速冲刺。
它的游速比平时更快,尾巴摆动的频率高到在水面上搅起了一连串白色的水花。
【17:03】
“344生命体征稳定,心率一百五十二。均处于剧烈运动后的恢复期,未受伤。”
许鸣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但却闻不到汗臭味,而是一种诡异的……咖啡味?
他看着屏幕上仅剩的那个黄色光点正沿着支流往上游方向稳定移动。
“它在往回走……不,不对……索伦。”
“嗯?”
“上次——331死的时候,317在泥滩上绕了将近五分钟……然后它们一起离开了入湖口。”
“你想说什么?”
“它们记得同伴死亡的位置………你看。”
许鸣把344的撤离路径指给索伦看……黄点移动的路径显然有一个刻意规避的行为。
而344所规避的区域,正是331的死亡地点。
“它在标记一片水域为‘不可返回’。”
索伦把两块屏幕的轨迹图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个折返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顿了一下,把画面放大到317在泰坦蚺攻击前的那一刻。
“你看这里,317也在最后关头转了一下头……它在确认撤退路线……他脑子里也有地图,他在泰坦蚺发起攻击之前它就已经在规划逃跑的方向了。”
“可惜。”
许鸣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往中心湖方向移动的小小光点,声音很轻。
他想起317在331死后折返泥滩的画面……那只幼体在同伴压出的浅坑边绕了一圈又一圈,吻部反复触碰泥面上残留的凹陷痕迹。
它当时可能不是在哀悼……它可能只是在确认:你还在不在?然后它等来了344。现在344也等不到它了。
索伦沉默了很久。他打开项目日志,在344的追踪记录里补了一行:
【Spino-Ae 344独自撤回中心湖方向。撤退路径刻意绕行331死亡地点及317被捕食区域。两只同伴在两天内相继失去,344现为西侧组唯一存活个体。】
光标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闪了五下,随后另起一行写道:
【344在支流分岔口主动选择陌生水道,而非原路返回,可能是在规避与同伴死亡相关联的区域。地点关联性回避行为已在012组、274组及本组中多次出现】
【棘龙幼体对特定地点具有长期情感记忆,该记忆直接影响后续空间行为决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键盘推远。
终端屏幕上,344的黄色光点正缓缓移向中心湖的浅湾区域。
那个位置在一天前还有三只幼体挤在一起睡觉,现在只有一只。
许鸣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夕阳正把草原染成一片深橘色。
远处的塔楼顶端,那个缓慢旋转的球体表面泛着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投放时,几十上百个黄点同时亮起在棋盘格上,彼此间距一点五到五公里不等。
那时他觉得它们分的很开。
“索伦。”
“嗯?”
“西侧组还剩一只。它没有队伍了。”
“我知道。”
“它会去找别的棘龙吗?”
索伦只是把344的实时画面调出来,投在主屏幕上。
那只幼体正停在中心湖浅湾边缘的芦苇丛里,身体半浸在水里,背帆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灰色光泽。
它的吻部朝向湖心的方向,竖瞳半眯着,尾巴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湖心方向有其他幼体的叫声——北岸组四只正在洼地里嬉闹。
那些叫声从水面上漂过来,被芦苇丛削弱,被涟漪吸收,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344的背帆轻轻颤了一下,它抬起头,竖瞳微微放大,朝向湖心方向……它听到了那些叫声。
但它没有回应,也没有游过去,只是听着,然后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知道那里有同类。”
许鸣的声音很轻。
“但它还没有准备好。它需要时间——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它们似乎在用我们还不理解的方式处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