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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业交流协会09——不屈者Noncumbentis

8 words · 1 min read

【17:51】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深橘色的时候,玛格丽特和德拉科带着采样设备返回了总站。

她又采了三份样本——一份来自北岸组另一只出现症状的个体,两份来自东侧组新发病的个体。

她眼睛下面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发际线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156的第二次血检结果出来了。它的免疫球蛋白浓度比早上又升高了将近两倍——现在是正常值的六倍——但血液中的B—12代谢已经下降到了可检测范围的下限。”

“它的免疫系统正在清除感染?”

“不是正在——是已经。”

玛格丽特拿起报告单,指着156的曲线。

“它的免疫系统从今天凌晨开始就在对B-12进行特异性反应……到中午提取血清时,它体内的抗体滴度已经足以中和血液中大部分B-12的活性代谢产物。”

“到了下午,它的血液絮状沉积浓度降到了检测下限——也就是说,它血液里的石化过程已经被阻止了。”

观察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那是几个监测员互相碰了一下肩膀,实习生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无人机组的领航员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所以它活下来了。”

索伦的声音很平,但熟悉他的许鸣能听出他话音里压着的某种东西。

“它活下来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而且——它现在有能力让更多幼体活下来。”

“抗体转移?”

“是免疫记忆,它的免疫系统已经‘学会’了怎么对抗B-12。”

“如果它的抗体能和现存的其他个体共享,它们也能获得同样的防御能力。但问题是,我们在事发时只提取了156一份血清,远远不够。”

雷蒙德从会议桌那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用手指圈出156的位置。

“在鸟类和爬行动物的群体感染模型中,有一个机制叫母源抗体转移——母体把抗体传给后代。”

“它们的泄殖腔分泌物中含有分泌型免疫球蛋白,可以通过粪便、体液和直接接触扩散到环境中。”

“如果156的抗体能通过这些途径扩散到它活动水域的每一只同伴身上,会直接接触到彼此口腔黏膜和皮肤表面——等同于每时每刻都在做抗体共享。”

“群体免疫。”

文特尔博士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鳄鱼和某些鸟类在群体面对新型病原体时会出现这种现象,”

玛格丽特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振奋。

“不是每只个体都能自己产生抗体,但只要群体中有足够比例的个体产生了抗体,这些抗体就能通过社会行为在群体中传播,帮助那些无法自己产生抗体的个体渡过难关。”

雷蒙德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要让这个机制起作用,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产生抗体的个体——156,必须回到群体中,把抗体传播给尽可能多的同伴。”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接受抗体的个体……那些还没被感染或症状较轻的个体,必须与156有足够密切的社会互动。”

许鸣把156和周围个体的互动记录调出来,他翻着过去几天的行为日志,一页一页地看,然后停住了。

156在他所能观察到的最小活动尺度上,几乎和012组每一只个体都有密切接触。

它和012并排游过,它和201交换过翻石头的位置,它蹭过012的脖子。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012病得最重的时候,它把吻部搁在012的脖子上,那个动作和012确认它有没有受伤时一模一样。

“它不需要被放回群体中。”

许鸣转头看向文特尔博士。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即使是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它也一直待在012旁边。”

……

【18:25】

夜幕降临的时候,玛格丽特再次出发。

这一次她带的不再是采样管,而是三支从156第二次血检后重新提取的免疫球蛋白注射剂——剂量比早上那三支更多,浓度更高。

目标也不再是减轻症状,而是帮助受注射个体的免疫系统“学会”识别B-12。

“这不是治疗。”

她在出发前对着频道说。

“治疗的窗口在今天下午就关上了。现在能做的,是给它们上一堂免疫课。”

她选择了三只症状处于早期、免疫系统尚未崩溃的个体:

东侧组最新发病的一只;北岸组一只心率开始剧烈爬升的幼体;以及中心湖东南角一只独自趴着的个体。

注射完成后,她在这三只幼体所在的水域各取了一份水样,然后退回气垫船,用红外成像观察它们的活动。

半个小时后,第一只接受注射的幼体开始在水里翻石头……它的心率仍然偏高,呼吸频率也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它开始尝试捕猎了。

“免疫系统还有余力。”

玛格丽特在频道里解释,又或是自言自语的祈祷。

“只要还能吃,就还有机会。”

第二只和第三只也在随后的一个小时内陆续开始活动。

那些触碰的动作,在许鸣眼里不再是简单的社交互动,而是一条看不见的抗体河流,正在从一只幼体流向另一只。

……

【19:03】

北岸组的洼地区域,编号085的幼体……上午注射了第一份血清的那只,在心率和呼吸频率持续稳定近两个小时后,开始衰竭。

索伦把它的心率曲线放大,那条线正在趋于平缓。

“085的症状消失了。”

他压低声音,但许鸣听出了他话音里那点压不住的颤动。

“口腔黏膜角质化明明已经停了,为什么它的心跳还在衰竭?!”

他把085的口腔画面调出来,对比它在上午时的状态。

上午那层灰白色的膜状物覆盖了它整个下颌内侧,边缘参差不齐,像一片被撕碎的薄纸。

虽然现在那层膜还在,但颜色变浅了,边缘开始消退,露出底下健康的粉红色黏膜。

“它明明快要康复了。”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索伦的牙缝里死命挤出来的,以至于声调都有些变形。他的手在控制台上握成了一个拳头,似乎是想把什么东西抓紧,又像是要掐死什么东西。

……

【20:15】

全息地图上,橙色光点的扩散速度已经停止了。

除了274和344,所有小棘龙全部感染。

还在发病的个体大多处于浅水区,症状不再加重,更多的是开始衰竭。

死亡报告几乎是伴随着心跳声停止的滴滴声一例又一例地跳起。

这一天里,八十多只幼体死去了。

有的是因为免疫衰竭,有的是因为呼吸肌被石化的组织取代而窒息,有的是因为烧得太厉害、心脏在持续过载后骤然停止。

还有几只……和上午那三只一样,在寻找干净水源的路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在浅滩上被夕阳晒凉。

“滴——”

心跳归零的提示不断的在观察室拉长。

屏幕上那排红点已经长到了许鸣不忍心数的程度,他把死亡统计面板最小化,然后重新调出012的画面。

012还在沙洲边缘……血清注射之后,它的心率从一百七十多降到了百五十以下,呼吸频率也没有继续恶化。

但它睁不开眼睛,玛格丽特说它的免疫系统已经严重耗竭,血清能争取的时间有限,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它自己还有多少力量。

156一直趴在它旁边,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有离开过。

它时不时用吻部碰一下012的脖子,或者把尾巴搭在012的尾巴上面,或者只是安静地浮在它身边的水里,竖瞳在夜色中缓缓收缩又放大。

……

【21:49】

晚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草香。

观察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半档,只有控制台上的屏幕还在亮着。

索伦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许鸣面前,另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274队的情况汇总。”

索伦坐下来,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数据投在许鸣的侧屏上。

“274,未感染;289,开始衰竭;277,已死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自己。

“整个项目里目前最健康的一个小队。”

“原因?”

“274的路线选择避开了高浓度污染区,289一直跟着274走,但运气不好,晚了很多还是感染了。”

索伦把274的轨迹图再次调出来,指着那些在关键时刻改变方向的节点。

“恐爪龙群越界那次,如果它继续往东南走,就进污染核心区了。但它选择往北绕……这个决策莫名有些正确过头。”

他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许鸣……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神异常清明。

“真是个天才。”

……

【22:27】

浅湾下游最后一只停在草丛里的幼体停止了心跳。

玛格丽特通过无人机确认了死讯,然后把画面记录归档。

她在记录备注栏里写了一句:终末心率平稳下降,无挣扎迹象,推测死于呼吸肌衰竭。

许鸣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种死法,和之前在尸检台上看到的那些被骨样基质填满肺泡的肺组织切片一样——宿主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慢慢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能呼吸。

“344的情况怎么样了?”

索伦问他。

许鸣把344的生理数据调出来——心率正常,呼吸频率正常,体温正常。

画面上的344正趴在浅湾核心区的芦苇丛里,尾巴垂在水面上,尾巴尖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轻轻扫着水。

浅湾的水质监测面板上,B-12孢子浓度读数为零。

“它在疫情中的角色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幸存者。”

许鸣说,看着屏幕上那只独自趴在芦苇丛里的幼体。

“浅湾和主水系不连通,它恰好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恰好没有往下游移动……纯粹的运气,再加上一点点判断和谨慎。”

……

【23:55】

半夜的时候,许鸣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静。

012动了。

前爪轻轻收缩了一下,然后后腿微微蹬了一下泥底,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他已经盯了几个小时,根本不会注意到。

156立刻醒了。

它从浅水区里抬起头,竖瞳在夜色中锁定012的身体,然后在012第二次蹬腿的时候,把吻部伸过来,轻轻顶了一下012的脖子。

012没有睁开眼睛,但它的尾巴在水中极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它还活着?”

索伦的声音从许鸣旁边传来,他没有回去休息,一直待在观察室里陪着许鸣值夜班。

012是最早发病的个体之一,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它只是……在动。”

许鸣重复了一遍,声音被压得很低,但那压低不是因为有人在睡觉——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会惊碎屏幕里那个脆弱的小小生命。

他把这段画面回放了一遍,再放了一遍,然后把时间戳记录下来,在项目日志里写了一句话:

【Spino-Ae 012,感染后约十八小时,出现首次自主运动。心率开始下降,呼吸频率缓慢回落至正常值上限。】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几下,然后他另起一行:

【它会活下来吗?】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删掉这句话,然后关掉日志,继续看屏幕。

凌晨一点的观察室里安静极了。除了控制台上设备运转的微微嗡鸣,就只有索伦偶尔翻动数据页面时发出的极轻微的触控声。

但屏幕上的世界可没有睡。

散落在各处的黄点和稀疏的红点安静地铺展在夜色中的草原上,在水面上,在芦苇丛和浅湾里。

有些幼体在睡,有些在守,有些已经永远不再醒来。

而那只嘴角带着蛇咬疤痕的幼体正趴在同伴旁边,尾巴轻轻搭在同伴的尾巴上面,竖瞳在黑暗中缓慢地开合。

它的免疫系统已经打赢了这场仗,它的血液里现在流淌着可以拯救同类的抗体,它正在用全身每一寸能触碰同伴的皮肤把这些抗体传递过去。

它不知道什么叫免疫球蛋白,什么叫被动免疫转移,什么叫B-12古生菌代谢产物。它只知道012的身体在变凉,而自己有温暖可以给。

凌晨三点,又一只幼体的生命体征消失在屏幕上。许鸣默默把红点记入死亡统计,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