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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3】
今天是投放后第三天。
许鸣推开观察室门的时候,索伦已经坐在控制台前了。
不过对方平时那种熟悉的靠着椅背、翘着腿、手里端咖啡的姿势……索伦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嘴唇前方,目光钉在主屏幕上。
咖啡在旁边放着,杯口的热气已经很淡了,显然倒了有一会儿,但一口没喝。
“怎么了?”
许鸣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膝盖习惯性地避开了控制台边缘……一年前撞过一次来着。
“你看这个。”
索伦没动,只是往屏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主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回放录像。时间戳显示是凌晨04:41,画面来自中心湖东岸浅湾的红外监控。
274趴在水边,身体半浸在浅水区里,背帆在夜色中安静地展开。
三只幼体挤在它左侧不到两米的位置——541在最外边,侧躺着,半个肚子沉在水边;另外两只缩在541和274之间的水草带边缘,尾巴在水下交叠。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274突然抬头。
动作极快,快到许鸣差点以为是画面跳帧。从完全静止到吻部抬高、竖瞳锁定方向,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许鸣感觉它神经棘之间的皮膜绷紧了,像一面被风突然撑开的帆。
“它在听什么?”
许鸣把画面放大。
夜视模式下,274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瞳孔边缘那一圈浅琥珀色的虹膜反射着微弱的红外光。
它的头偏了大约十五度,朝向东侧——不是浅湾出口的方向,而是更远的、越过芦苇丛的某个位置。
三只幼体还在睡——541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没醒。
274保持那个姿势将近四十秒,然后它站起来。
动作极轻——脚掌从泥底拔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带动水流,尾巴在水面下缓缓摆动,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它从三只幼体身边走过去,步速比平时巡逻时慢,压低重心,脖子微收,背帆压下了几度。
它走到浅湾出口处停下来,身体横在幼体和外面那片开阔水域之间,竖瞳始终盯着东侧。
“它在警戒?”
许鸣的声音也不自觉压得很低。
索伦把画面快进。
04:47
274仍然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动。
04:52
东侧芦苇丛里有一个热信号闪了一下,移动速度极快,不像大型掠食者,更像某种夜行性的小型动物。
04:53
那个热信号消失在监控画面的边缘。
274在浅湾出口又站了将近五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幼体旁边。
它没有重新趴下,而是选择了一个新的位置——在幼体和东侧水域之间,身体侧对着浅湾出口,头朝向幼体,尾巴朝外。
许鸣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274在起身之前,先看了一眼三只幼体。
那个动作极其短暂,不到半秒,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确认它们还在睡,然后才转向东侧。
“它在确认幼体的位置。先确认它们的安全,再转身面对威胁。”
索伦终于伸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咖啡凉了还是因为屏幕上274那个动作。
“本能的警戒行为是直接面向威胁,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战斗或逃跑的准备。它在威胁和幼体之间加了一个步骤——”
“确认幼体是否安全。”
许鸣接过他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许鸣把这段录像保存到项目日志里,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Spino-Ae 274夜间警戒行为:确认幼体安全→移动至幼体与威胁之间→持续警戒至威胁消失→返回后重新选择防护性位置】
……
【07:12】
晨光铺满中心湖的时候,541醒了。
它是三只幼体里第一个醒的,竖瞳在晨光里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完全睁开,像被某种身体内部的信号弹射醒的。
它站起来,抖了抖背帆上沾的几片枯叶,然后偏头看向274。
274趴在它左侧不到一米的位置,眼睛半睁着,竖瞳在晨光里缓慢地收缩。
许鸣回放夜间的活动记录,发现274整晚的睡眠片段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小时,每次都是极短的浅睡,几分钟就醒一次,确认安全后重新闭上眼睛。
541走到274面前,把吻部探向274的下颌——这次是反过来的,是幼体在触碰成年个体。
274睁开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体,把背帆上沾的露水甩掉。
它低头用吻部侧面轻轻蹭了一下541的脖子,然后往浅水区走去。
541跟上去。另外两只幼体也醒了,陆续滑进水里,跟在541后面。
274带着它们在浅水区边缘停下来。它把吻部探进水里,翻了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没有鱼——它翻石头的位置选得很讲究,水太浅,石头太小,根本藏不住任何猎物。
许鸣发现端疑。
以274的捕猎经验,怎么可能会翻这块作为人类都能知道底下不会藏鱼的石头?
许鸣略作思考。
如果274不是为了捕猎……
许鸣灵光一现。
他调出昨天的数据对比了一下——昨天274教幼体捕食时,翻的石头是那种半埋在泥沙里、需要用力撬才能翻动的大块鹅卵石,底下藏着泥鳅和鳑鲏。
今天这块石头小得离谱,用脚尖都能踢翻。
他看着274往后退了一步,偏头看向541。
541把吻部探进水里,在那个被274翻开的石头坑里左右探了探。
“昨天翻大石头,今天翻小石头。”
索伦把两天的画面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个屏幕之间来回点了点。
“它在降低难度。”
“而且是渐进式的降低。”
许鸣把画面拉近到274的表情——如果棘龙的表情可以被人类解读的话,274此刻的神态让他想起文特尔博士在晨会上看到数据符合预期时那种微妙的、克制的满足感。
下颌肌肉微微放松,竖瞳保持在中等收缩状态,尾巴在水面上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轻轻摆动。
“它昨天示范了捕食的完整流程,今天在昨天的基础上降低了第一步的难度——如果明天它再进一步,可能会教它们怎么判断石头底下有没有鱼。”
索伦靠回椅背,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屏幕上274带着三只幼体往下一处石头移动的画面。
“你知道吗,我们去年花了整整两天才确认棘龙有集群本能。后来又花了一周才确认它们有教导行为。但274——”
他停了一下。
“它在两天之内就把这两件事全做了。不,不止两件。它昨晚还做了第三件——保护。”
……
【08:00】
晨会。
文特尔博士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进来……他的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泥巴,裤腿边缘有被水打湿的痕迹——简直像刚从野化区爬回来一样。
他走到长条桌首位,没有坐下,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向许鸣和索伦。
“昨天投放的个体三只遇险,一只是被水流带到深水区边缘,被156叼回来。另外两只是被水草缠住后腿,344把它们从水草丛里拖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你们的报告上是这样写的对吧?”
许鸣站起来,把主屏幕切换到274夜间警戒的录像片段,然后从头到尾放了一遍,没有跳过任何一秒。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当画面定格在274横在幼体和浅湾出口之间的那个姿势时,许鸣才轻声开口。
“这是274在今天凌晨的警戒行为。它不是偶然醒了看到什么东西,它是听到了一个我们监测设备没有捕捉到的声音。”
“然后做出了从确认同伴安全、到就位、到持续警戒、到确认威胁消失、最后返回并重新选择防护位置的完整行为序列。”
他切换画面,放出274昨天示范捕食时故意松开鳑鲏的片段,以及今天降低翻石头难度的片段。
“它在两天之内完成了从示范到简化教学的过渡。幼体541在昨天第一次接触活猎物时捕食成功率为零,今天上午的成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全是274亲手为它创造的捕食机会。”
他关掉投影,重新坐下,然后看向主位上的文特尔博士。
文特尔博士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过去一年的晨会上很少做的事——他笑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
“三期投放方案是你们定的,大小混养是你们坚持的,274今天凌晨做的事,证明你们对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重新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最后一句话是从门外飘进来的:
“干得漂亮。”
门关上了。
索伦偏过头看向许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09:23】
湿地南部入海口。
许鸣把画面切过去的时候,156正趴在过渡带浅水区的一块被潮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
礁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海藻,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156的下巴搁在礁石边缘,身体大半浸在水里,背帆上的神经棘在晨光中投下一排整齐的阴影。
三只幼体在它周围的浅水区里分散活动。
和昨天跟着它一路游过来的紧张状态不同,它们现在已经放松了很多——有一只正在浅滩上追一只招潮蟹,追两步停一下,偏头看看螃蟹举着那只大螯的样子,然后又追两步。
另一只把吻部探进礁石缝隙里,反复嗅着咸淡水交汇处特有的矿物气息。
第三只最安静,趴在156旁边不到半米的位置,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摆动,和156尾巴摆动的频率几乎同步。
“它们适应得很快。”
索伦把幼体的心率和呼吸数据调出来,从昨天抵达入海口到现在,三只幼体的心率基线已经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接近正常静息水平。
“因为156给它们创造了安全感。”
许鸣把画面拉近,看到156旁边那只幼体——编号Spino-Ae-567正在做一个很奇特的动作:
它把吻部探出水面,朝向入海口外侧那片更开阔的海面,竖瞳微微放大,鼻孔快速翕动着,像是在闻什么。
“它在闻海水的味道。”
许鸣把567的鼻孔翕动频率记录下来——比在淡水区时高了一倍。
“棘龙对盐度变化非常敏感。156刚到入海口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它花了将近一周才完全适应咸淡水的气味。”
话音刚落,156站了起来。它从礁石上滑进水里,游到567旁边,把吻部也探出水面,朝向入海口外侧。
一分钟后,567也跟着把吻部探出水面,和156保持同样的朝向。
另外两只幼体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陆续游过来,在156身后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
“又是教学。”
索伦把画面放大到极限。156的嘴角那两道白色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但它在教什么?教它们闻海水?”
许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画面上四只棘龙面向大海的侧影,忽然想起一年前投放后第三天,012站在浅滩上,朝着同类的叫声奔跑的那个画面。
那时候012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知道有同类在叫,所以它跑。
现在156带着三只幼体站在这片水域的边缘,让它们闻海水的气味。
“它不是在教具体的技能。”
“它在教它们认识边界。这片水域的边缘在哪里,淡水从哪里开始变成咸水,什么气味意味着前方有更开阔的水域……它在帮它们建立认知地图。”
……
【10:41】
西侧沉寂水域。
水面上覆盖着密密的水葫芦,落羽杉的膝状呼吸根从水面下突兀地冒出来,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剩下零星的光斑落在水面上。
344趴在它惯常待的那块石头上。石头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它把下巴搁在石头边缘,身体大半浸在水里,竖瞳半眯。
六组幼体,总共十八只,正分散在它周围的浅水区和芦苇带边缘。
和前两天不同的是,它们不再挤在投放点附近了。
有两只胆大的已经游到了浅水区边缘,正在一片水草丛里翻找螺类;另外几只散在芦苇带里,各自学着用吻部探测水底的振动信号。
344没有参与它们的活动,但它头部朝向左前方——那里有三只幼体正在合力围攻一条从石缝里溜出来的小泥鳅,围攻的方式极其笨拙:
一只从左面扑,一只从右面堵,第三只从正上方往下扎,三只的吻部几乎撞在了一起。
泥鳅从它们中间溜走了。
三只幼体在水里愣了片刻,然后其中一只——编号Spino-Ae-588——偏头看向344,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带着困惑的“咕嘎”。
344睁开眼睛,从石头上滑进水里。
它慢慢游到三只幼体旁边,把吻部探进泥鳅钻进去的那条石缝里,然后做了一个许鸣从未见过的动作:
它没有翻石头,而是用吻尖轻轻敲了敲石头表面,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石缝里窜出一条泥鳅。
“哗啦啦……”
588扑了上去。
这次它没有用嘴咬,而是先伸出前爪把泥鳅按住,然后回头看向344,嘴巴微张,发出一声充满成就感的轻鸣。
“咕嘎”
344没有回应,只是转身游回石头旁边,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石头边缘,竖瞳重新眯成一条缝。
“它也开始教了。”
索伦把588捕食成功的画面定格,然后在数据记录里翻到昨天的对比。昨天同一时间段,这组幼体的捕食成功率是零。
“344的教学方式和其他两只都不一样。274是主动创造机会,156是亲身示范加引导,344是——在旁边看着,等幼体主动来问。只有当幼体明确发出求助信号的时候,它才会介入。”
索伦说着,把画面倒回到588朝344叫的那一声。
“你看这个时间点。588在捕食失败之后犹豫了将近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它试了两次自己解决,都失败了,然后它才转向344求助。”
“344是在它求助之后才过去的。它在教它们——但更重要的,是它在让它们先尝试。”
许鸣看着屏幕上重新趴回石头上、竖瞳半眯的344。
现在它的领地里挤满了笨拙吵闹的幼体,它仍然安静,仍然谨慎,但它的安静不再是因为孤独。
许鸣把344的行为模式标签更新为“辅助型教导者”。
“但它会在它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它们学会。”
……
【12:09】
投放后第七十二小时,全图无红点。
这个数据和一年前的同期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
去年投放后七十二小时,死亡率百分之五十四。
许鸣把死亡统计面板从系统菜单里彻底移除了。
那个窗口他从投放第一天就开着,放在屏幕最角落的位置,和其他监控窗口重叠在一起,虽然从未弹出过数据,但他一直留着。
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把归档文件夹的图标从桌面上移除,然后打开全息地图。
一百五十个黄点和三个绿点安静地铺展在整片水系中,然后他把地图缩到最小比例,看着那些光点在阳光下缓慢移动。
274在中心湖东岸带着三只幼体翻石头,541已经能自己找到藏在鹅卵石下面的泥鳅,另外两只正并排游在水草带边缘,模仿274低头探测水底振动的动作。
156在入海口过渡带,正带着三组幼体往更靠外侧的咸水区试探。
567第一个跟着156的尾巴游过了那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群,另外两只紧随其后。
它们的鼻孔快速翕动,正在适应越来越浓的海水气息。
这是棘龙幼体首次接触盐度超过千分之十五的水域,心率数据短暂升高后迅速回落——它们在适应。
344在沉寂水域,仍然趴在石头上,但它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幼体。
588在它左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翻石头,动作频率和344的呼吸节奏几乎同步;另外几只分散在浅水区各处,各自练习着捕食技能。
就在几分钟前,一只幼体在追击猎物时被水草缠住后腿,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344瞬间就从石头上滑进水里,游到那只幼体旁边,用吻部咬断水草,然后回到石头上。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它们有老师了。”
索伦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前的阳光正打在中心湖的水面上,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飞,在空中划了几道弧又落回更远处的浅滩。
草原上的三角龙群正在缓慢移动,它们的背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暗褐色的光泽。
索伦转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目光越过整间观察室落在许鸣的屏幕上。
……
【13:47】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文特尔博士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夹文件夹,也没穿工装外套。
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银色机械表的表盘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紧绷,眼角那道被许鸣观察了整整一年的细纹此刻看起来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浅沟。
“我看过了。所有数据。所有录像。包括274今天凌晨那段——你凌晨四点发给我的。”
许鸣愣了一下。他确实在凌晨发了一份夜间监测简报给文特尔博士,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立刻就看。
“我想。”
文特尔博士走进来,没有找椅子坐下,只是站在控制台旁边,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主屏幕上的全息地图。
屏幕上,一百五十个黄点分布在三片不同的水域,各自有各自的活动模式。有三个绿点安静地伏在它们中间。
“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鸣没有接话,只是把控制台上的咖啡杯挪开,给文特尔博士腾出一块可以放手肘的空间。
“那时候这张地图上几乎全是红点,你不停地在录死亡报告,索伦不停地在做比对表,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搞砸了,而搞砸的代价是一群活生生的生命。”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靠着控制台,面对着许鸣和索伦。
“后来我去翻你的日志。你写道:‘棘龙幼体的资料之所以没有记载在最初的方案文件里,是因为没有人能提前预判它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学会捕食、学会分辨不同猎物的处理方式。‘”
许鸣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微微收紧。他记得那行字。那天早上他在观察室独自待了一整夜,窗外在落雨,他听着雨声看着屏幕,光标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闪了很久。
“你知道你那句话让我想了多久?”
文特尔博士没有等回答,继续说。
“让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因为我意识到,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我们以为自己知道怎么让它们活下来。”
“我们给它们设定路径、设定时间表、设定每一个关键节点该达到什么指标。但它们不需要我们设定这些……它们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同伴,需要不被我们拆散。”
他直起身,从控制台旁边拿起一支许鸣平时用的触控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许鸣不由得想起他自己转那支笔的姿势,一年前在会议室里,他手里永远握着一支笔,用拇指顺时针搓动。
“三期投放的成功,是你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式。”
他把触控笔放回控制台上,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和上午一样侧过脸。
门关上了。
索伦从窗边转过来,重新在工位前坐下。
“他很在意。”
“嗯。”
“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多。”
……
【17:52】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A.S系统启动了今天的第二场模拟降水。
雨从西北方向来,先是在天空边缘拉出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幕帘,然后缓慢地向东南方向推移。
雨幕覆盖了整片湿地,在湖面上打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274让三只幼体游到它和浅湾岩壁之间的内侧。
它在浅水区里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确保自己的背帆能为它们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雨水。
541在它左前腿旁边蜷缩着,另外两只挤在更靠里的位置。雨水打在274的背帆上,顺着神经棘边缘滑落,在它身体两侧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水帘的内侧是干燥的,三只幼体几乎没有被淋湿。
156没有躲雨。它站在入海口那块礁石上,昂着头让雨水冲刷自己的背帆——和一年前雨天里它做过的一样。
三只幼体已经学会了退到礁石背风面的浅水里避雨,不需要它再教。
……
【18:39】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地上空拉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片中心湖染成一层流动的金色。
沙洲边缘,三只幼体从274身侧钻出来,重新滑进浅水区里继续翻石头。
541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274低头用吻部侧面轻轻扶了一下它的身体。动作极轻,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入海口,156重新从礁石上滑进水里,带着三只幼体继续沿着咸淡水交界线往更远的方向探索。
567在它身后不到一尾的位置,尾巴摆动的频率逐渐和156同步。
沉寂水域,344仍然趴在那块石头上,周围围了一圈正在自己练习捕食的幼体。
它没有再下水——暂时没有幼体需要帮助,但它也没有闭上眼睛。
竖瞳在夕阳下缓慢地收缩着,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小家伙身上。
……
【19:01】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时候,全息地图的边缘亮起了柔和的夜光模式,塔楼顶端的蓝色警示灯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被雨水浸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观察室里很安静……控制台上,三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夜色中缓慢移动,它们没有离开幼体的身边。
它们没有离开彼此。明天早上,156会发出第一声长啸,274会回应,344会轻声附和。
然后它们会带着新的一批棘龙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