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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5】
投放日。
许鸣在工位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咖啡没喝,可颂没动,屏幕上的投放坐标表已经打开了很久,但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看窗外。
天还没全亮。草原上浮着一层薄雾,把A.S系统塔楼的基座遮得只剩下半截,顶端那个缓慢旋转的球体像悬浮在云雾里的月亮。
“你紧张。”
索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鸣转过头,看见索伦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翘着腿,鞋尖轻轻踢着控制台底座。
他的姿势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但许鸣注意到他踢台座的那只脚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不紧张?”
“紧张。”
索伦把腿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但我不打算承认。”
许鸣嘴角抽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层凝在表面的褐色薄膜,把杯子搁回去。
【06:30】
文特尔博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夹着那沓永远也翻不完的打印纸,纸页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
“投放坐标确认了吗?”
“确认了。”
许鸣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全息地图上标注着十二个投放点。
分成两组——东侧六个沿274巡逻路线分布,间距从两百米到五百米不等;西侧六个围绕着344沉寂水域的边缘,呈半圆形展开,最远的投放点离泰坦蚺监测区的红线还有一点五公里的缓冲区。
文特尔博士低头看了片刻,伸手指向西侧投放点最外围的那个坐标:
“这个再往里收两百米。泰坦蚺上个月的活动范围往北扩了,新数据在德拉科昨天发的报告里。”
许鸣迅速调出报告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坐标往内圈调整了两百米。
文特尔博士直起身,把打印纸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然后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
“七点开始投放。我要去投放现场盯着,观察室交给你们。”
“您亲自去投放现场?”
索伦的眉毛抬了一下。
“上次我没去。”
文特尔博士的声音不高,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索伦转头看向许鸣。
……
【06:52】
晨雾消散,第一批无人机陆续升空。
这次不是灰白色的六旋翼机,而是八架深绿色涂装的中型运输无人机。
机腹下悬挂着恒温转运箱,箱体侧面贴着橙色标签,标签上印着统一的生物安全认证码和新批次的编号前缀:
Spino-Ae-501到650。
转运箱的设计和一年前不同……许鸣看过新方案——每只箱子内部不再是单独的隔间,而是三只一组的连通式空间,幼体在运输过程中就能互相接触。
这是索伦的提议。
接着投放方式也不同。
一年前是独立放归,每只幼体被单独投放到各自的坐标点。
这一次是编队投放——每个投放点同时释放三只幼体,让它们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有同伴在侧。
“UAV-01抵达投放点A1,准备释放。”
频道里传来操作员的声音。许鸣把主屏幕切换到A1的画面。
【07:03】
第一批转运箱的舱门弹开。
三只幼体从倾斜的释放滑道上滑进浅水区……它们的体型比去年那批刚投放时略大——孵化室在育成阶段增加了两周的模拟集群生活期。
背帆还只是小小的尖角,脚掌尚未完全长开,吻部比例还带着幼体的钝圆。
但它们落水的方式和去年完全不同。
第一只幼体触水时本能地扑腾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第二只紧跟着滑下来,撞在第一只身上,两只幼体在水里打了个滚,缠在一起又分开。
第三只落水的位置偏了半米,但它入水后没有慌乱——它的尾巴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摆动,朝着前两只的方向游过去。
三只幼体在浅水区边缘聚拢,身体贴着身体,背帆轻轻碰在一起。
打头的那只把吻部探进水里,左右摆了摆,然后往前游了不到半米。
另外两只顿时跟上去,间距不到一尾。
“这么强?!”
索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把画面放大,指着那三只幼体移动时的排列方式——打头的那只居中偏前,后面两只各自偏开半个身位,刚好能看到领头者的尾巴摆动。
“它们在运输箱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自动形成了队形。”
许鸣没有回答。他把A1的画面定格,然后同时打开了另外三个投放点的实时画面。
A2、A3、A4——每个投放点都是三只一组,每组幼体在落水后的几分钟内全部自动聚拢,然后以几乎相同的斜线队形开始向浅水区边缘移动。
“不是偶然。”
他把四个画面并排放在主屏幕上,站起来,手撑在控制台边缘。
“每一组都是同样的队形,简直是它们的出厂设置。”
他转头看向索伦,索伦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在实验室里泡了几年、被数据和模型反复打磨过的人,在看到某个理论终于在现实中被验证时特有的、克制的兴奋。
“你记不记得一年前你写在日志里的话?”
索伦问。
“哪句?”
“‘集群本能可能是一种基础性的生存策略。’你在第三天写的。”
许鸣愣了一瞬,然后坐回椅子里,重新看向屏幕。
那时候他只是根据012和156的轨迹做出了一个推测,而文特尔博士在晨会上反问他:
“你能证明它的动机是社交需求而不是水域引导吗?”
现在他有了五十组同步数据。
……
【07:28】
中心湖东岸。
投放点A3位于274巡逻路线的中段,是一处水草茂密的浅湾,水深不到一米,水底铺着圆滑的鹅卵石和细沙。
三只幼体落水后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集结,正沿着浅湾边缘往东侧探索。
领头的个体编号Spino-Ae-541,体型在三只里最大,背帆的尖角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
“哗——”
它把吻部探进水里,学着捕捉水底的振动信号——动作还很不熟练,探得太深,鼻孔差点进水,猛地缩回来甩了甩头,溅了身后两只同伴一脸水。
……
274在距离浅湾不到三百米的位置停下来。
它在巡逻路线的中段,正好拐过一处芦苇丛,准备沿着浅湾边缘继续往东巡查。
它的头抬得很高,背帆在晨风中完全展开,竖瞳缓缓扫过前方的水面。
然后它看到了那三只幼体。
*低吼声*
274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了。
它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一圈,尾巴在水面上停止了摆动,整个身体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大型石雕。
三只幼体还没注意到它。
541正在浅水区里追一条从石缝里溜出来的小泥鳅,追了两步没追上,扑了个空,下巴磕在水底的石头上,嘴里含了一口泥沙,又忙不迭地吐出来。
另外两只在旁边看着,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摆动。
274的吻部张了一下,又合上。
许鸣注意到它的下颌肌肉在皮肤下有一瞬间的收紧,那是它在做某种判断时的微表情。
接着它动了。
274放慢了速度,降低了身体重心,把脖子微微往回收,让背帆的边缘往下压了几度。
它走进浅湾的方式和它巡视领地时完全不同——脚步更轻,速度更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水底的。
水花几乎为零。
“它在……让自己的动静变小。”
许鸣把画面拉近,看着274那个明显克制住的动作。
“它在降低威胁感。”
541终于注意到了什么,它停止追逐泥鳅,把吻部从水里抬起来,竖瞳转向274的方向。
另外两只也几乎同时抬起头,三双竖瞳同时聚焦在那个比它们大出将近七八倍的灰绿色巨物身上。
541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尾巴僵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274也因此在距离三只幼体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停在浅湾最浅的地方。
水只没过它的脚踝,泥底上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它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过来,没有正面朝向三只幼体——把身体侧面暴露给对方。
它把吻部放低,几乎贴到了水面,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
许鸣记得这个声音。
在他观察棘龙幼体的这一年里,他无数次在监控画面中听到过这个声音——012用它来安抚受惊的同伴,156用它来回应同伴的询问,274自己小时候在恐爪龙群撤退后也用过这个声音来确认同伴的安全。
这是棘龙之间最基础、最通用的社交信号。
541的尾巴松开了。
它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几秒钟后,尾巴重新开始轻轻摆动,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竖瞳从全缩状态缓缓放大了半圈。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很小的一步,脚掌在水底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另外两只跟了半步。
274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竖瞳在晨光中缓慢地收缩了一次。
它在观察它们,也在让它们观察自己。
“它认出来了。”
许鸣把画面放大到极限,盯着274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的虹膜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血丝,眼眶周围的鳞片上刻着一年前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时被叶片边缘割出的划痕。
它在投放时也只有八公斤,也曾在陌生的水域里险些溺水、挨饿,也曾在恐爪龙群的追击下拼了命地游,也曾在同伴一个一个死去之后独自在晨光中等待。
它认得这些小家伙,它们就是一年前的自己。
……
【07:41】
投放点A2的位置离中心湖沙洲不远。许鸣把画面切过去的时候,156已经到了。
他不确定156是什么时候从入海口游过来的。
按照时间线推算,它应该是在听到无人机旋翼声之后就开始往上走——从入海口到中心湖沙洲有将近十八公里的水道,它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156站在沙洲边缘的浅水区里,背帆上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嘴角那两道被王锦蛇咬过的白色痕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它的面前是A2投放的三只幼体——体型比A1组略小,正在沙洲边缘的芦苇丛里翻找着什么,还没注意到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水流声*
156低下头,把吻部探进水里。
这个动作让许鸣差点以为它要喝水——但它的吻部没有接触水面,而是停在水面以下不到两厘米的位置,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几乎被水声盖过的呼噜。
这是一种在水下发出的低频振动,棘龙用来在水底传递信号,比空气中的叫声传得更远。
水面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
三只幼体同时停下了动作,其中一只编号Spino-Ae-567的幼体把吻部从芦苇根里拔出来,偏着头,竖瞳微微放大,看着水面上那一圈正在扩散的波纹。
它探出前爪,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水面,然后又缩回来……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吻部探进了水里。
“呼噜噜……”
156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这次更轻,更短,像是在回应。它抬起头,竖瞳在晨光中缓缓收缩,看着那三只在它脚边游动的小东西。
然后它转身,往沙洲边缘的浅水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只幼体跟上去了,它们的队形还很松散,尾巴摆动的频率不一致,偶尔会有互相撞到的情况。
“它准备把它们带去入海口。”
索伦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叩着。
“它要带它们去它自己的领地?”
许鸣调出156过去几个月的活动范围数据。
入海口过渡带的盐淡水交汇区是整片水系中大型掠食者最少、水质最稳定的区域。
“去年它是被王锦蛇咬过的那个。”
索伦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异样。
“它知道陌生水域有多危险,所以它来了——它不想让它们自己摸索。”
……
【08:03】
许鸣在主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画面:274在浅湾里领着三只幼体往水草带边缘移动,156带着另一队正沿着河道往入海口方向走。
两个成年个体的轨迹像两条被同一只手画出来的线,从不同方向出发,却指向同一个目标——让这些幼体活下来。
然后他把画面切到了沉寂水域。
西侧投放点的六组幼体已经全部入水,分布在344领地周围的浅水区和芦苇带边缘。
这些幼体的活动范围和东侧那几组完全不同——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立刻开始探索,而是全部停留在投放点附近的浅水区里,把吻部探进水里又抬起来,反复试探着陌生的水质。
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那是它们在尝试捕捉水底的振动信号。
它们的动作比东侧组更慢,更谨慎,像是在适应这片水域特有的静谧。
344趴在它惯常待的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和一年前是同一块——扁平,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位置在浅水区的正中央,水刚好没过石头边缘,趴上去的时候可以把下巴搁在石头表面上,半截身体浸在水里。
它看着那些幼体,竖瞳半眯,尾巴垂在水面上,尾巴尖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轻轻扫着水。
344没有像274那样主动走过去,也没有像156那样用低沉的呼噜声引导。
它就只是趴在那里,趴在那块它趴了整整一年的石头上,看着那些小家伙在它的领地里笨拙地学游泳。
一只幼体在试图追逐水黾时失去了平衡,身体歪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它的前爪在空中乱刨了几下,尾巴慌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另外两只幼体被水花惊到,往两侧散开了半米。
344的尾巴停了一下,竖瞳微微睁开了些许,但它没有起身。
因为那只幼体最终还是自己找到了平衡,重新稳住身体,然后往浅水区游回去。
许鸣注意到344的竖瞳在那一刻放松了,重新眯成一条缝。
“它在观察?”
索伦把西侧的画面放大,指着344的头部朝向,它在浅水区里趴着的姿势看似随意,但它的头部角度在过去一小时内已经微调了三次,每次调整都是在某只幼体离开它的视线范围时发生的。
“它没有参与,也没有移开视线。”
许鸣把344过去一周的活动轨迹调出来。
它还是喜欢待着——在沉寂水域里反复绕圈,偶尔沿着固定路线往中心湖方向游一趟,在当年第一次遇到274的浅湾停一停,然后原路返回。
它的活动范围没有因为新幼体的到来而缩小,也没有因为新幼体的到来而扩大,就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到过去二十四小时,许鸣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沿着领地边缘巡逻的次数比过去一周的日均巡逻次数多了一次。
多出来的那次巡逻时间是在昨天深夜,投放前几个小时,路线恰好覆盖了所有六个投放点的预定坐标。
“它知道它们要来。”
许鸣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边缘。
“我们提前在它的领地里做了投放准备——无人机勘测、水质采样、投放点标记……它注意到了这些变化,然后它在投放前把全部投放点都巡查了一遍。”
索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在项目日志里写下一行简短的话:
【Spino-Ae 344在幼体投放前夜增加了领地边缘的巡逻频次,覆盖全部预定投放坐标。它对新事物的响应方式是先观察、再判断、最后决定是否介入。这种谨慎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接纳。】
……
【08:31】
控制中心的全息地图上,一百五十个新的黄点正在整片水系中缓慢展开。
它们分散在中心湖东岸、沙洲边缘、沉寂水域外围和三片指定的浅湾。
投放的十二组幼体已经全部完成了集结,所有个体都找到了至少一个同伴,没有一只落单。
心率数据显示在屏幕右侧:平均心率偏高,但在投放后第一个小时内已经开始缓慢回落。
呼吸频率稳定,没有出现去年那种大面积溺亡的前兆……水质监测面板上的所有指标都是绿色的。
但许鸣没有看这些数据。
他在看274。274带着三只幼体沿水草带边缘游了将近一公里,在一处水底铺满细沙和碎石的开阔浅水区停下来。
它把吻部探进水里,翻了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窜出一条手指长的鳑鲏,银色的鳞片在水下闪了一下。
三只幼体同时看到了那条鱼,但它们都没有动。
它们站在那里,竖瞳追着鳑鲏游动的轨迹转,脑袋微微摆动,嘴里发出细小的“咕咕”声——那是饥饿的呼唤。
274偏了一下头,看了看那些幼体,又看了看那条正在水草丛里乱窜的鳑鲏。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把吻部重新探进水里,张开嘴,精准地含住了那条鳑鲏——但没有吞。
它把鱼含在嘴里,抬起头,让鱼在它齿间挣扎了两下,然后松嘴。
鳑鲏从它的嘴角滑出来,掉回水里,尾巴一甩游进了石缝。
三只幼体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又看看274,竖瞳放大了一圈又缩回来。
274再次把吻部探进水里,翻了另一块石头。
这次它没有去抓从石头底下窜出来的泥鳅,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把泥鳅的活动空间留了出来,然后偏头看向三只幼体。
“哗啦啦!”
541扑出去了。
它的动作很笨——前爪踩得太深,吻部探得太低,牙齿闭合的位置偏了半厘米,泥鳅从它的嘴角滑走了。
它在水里扑了个空,下巴磕在碎石上,溅了自己一脸泥水。
“呼噜噜……”
274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吼声。
不是责备,也……不太像鼓励?
总不能是在笑吧?
041站起来,甩了甩脸上的泥水,又重新把吻部探进了水里。
许鸣把这段画面保存下来,在日志里写了第四行备注:
【Spino-Ae 274对初来幼体展现出了极其明显的教导行为。】
【其行为模式包括:示范捕食动作、故意释放猎物以降低追击难度、在水底为幼体创造猎物接近的机会】
【它是真的在教它们,用当年我们推测的、属于Spino-Ae 012的教导方式——而274同样也运用了这套方式。】
……
【09:14】
投放后两小时,全图无红点。
索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了一半。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他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
“去年投放后两小时,我们在做什么?”
许鸣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地划动着,追踪着541那组幼体正在往浅水区深处移动的轨迹。
“在写死亡报告?”
索伦轻轻“嗯”了一声。
去年这个时候,他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了第一份死亡报告——Spino-Ae 019,溺亡。
然后是031、044、047。
他在键盘上敲比对表,手指发抖,许鸣在旁边问“你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草原方向吹进来,带着被太阳晒热的草叶气息,混着总站食堂飘来的烤面包香味。
外面有三角龙在叫——大概是那只喜欢趴在路上晒太阳蹭痒的小家伙又被接驳车挡住了路。
控制台上,一百五十个黄点在晨光中缓慢移动。
有三个绿点安静地伏在它们的群体边缘,它们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但它们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正在笨拙地学习生存的幼体身上。
许鸣关掉死亡统计面板——那个窗口他从投放开始就一直开着,放在屏幕右下角,和其他数据窗口重叠在一起,现在他把它关了。
因为不需要了。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
【棘龙野化项目三期·首日行为观察】
光标在最后那个字后面闪了几下。他另起一行,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