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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庇护所05——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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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4】
“咔嗒……”
许鸣把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杯底磕出一声熟悉的轻响。
索伦还没来,这很少见——通常他才是那个提前到岗的人,端着两杯咖啡坐在工位前翻数据流,等许鸣推门进来的时候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杯。
今天他迟到了。
许鸣没有在意,注意力被屏幕上的数据吸引住了。
三个绿点安静地伏在各自的水域里……一切正常。
他调出昨夜的活动记录,开始逐条浏览。
274组的夜间活动轨迹比平时短了一些,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几乎没有移动,停在中心湖东岸浅湾的岩壁下方。
三只幼体挤在它身侧,整夜没有散开……正常。
344组的夜间活动记录……许鸣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过去一周,344组的夜间活动时间平均比白天多出百分之四十。
它每天深夜都会沿着固定路线绕行沉寂水域一周,路线覆盖所有幼体夜间的栖息位置。
但昨晚的记录显示,它只走了一半就折返了。折返点在沉寂水域西北侧深水区边缘,那是它一个月前击杀泰坦蚺的位置。
许鸣把画面放大。夜视模式下,344站在那片水域的边缘,竖瞳朝向深水区方向,站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它回到石头上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他正想把这段记录标注下来,与此同时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
索伦走进来的时候许鸣差点没认出他,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丛,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卷着,左手里攥着一个U盘,右手还握着一块咬了两口就放下的可颂。
“你昨晚没回宿舍?”
“回了。又来了。”
索伦把U盘插进终端,调出一份数据表,直接投在许鸣的侧屏上。表格是344组六只幼体的心率数据,时间跨度从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
“你自己看。”
许鸣放大文件。
六条心率曲线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三分之间全部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
幅度不大,远没到预警阈值,但六条曲线在同一时间段内呈现出了几乎相同的波形。
“同步心率波动。”
许鸣把六条曲线叠加在一起放大,波动持续了大约十六分钟,然后同时回落到基线,像六个人在同一时刻被惊醒,然后在同一时刻重新入睡。
“六只幼体,同时被惊动然后又恢复正常。”
索伦把可颂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昨晚344在深水区边缘站了四十分钟,同一时间段,它领地内的六只幼体同步惊醒。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
许鸣把两段数据并排放在一起。344站在深水区边缘的时间是两点零七分到两点四十七分,六只幼体的心率波动是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三分——恰好是344停留在那个位置的中间时段。
“它闻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索伦没有回答,他把可颂咽下去,喝了一口许鸣杯里的咖啡——许鸣来不及拦——然后说:
“我已经给德拉科发了消息,让他调昨晚那个时段的红外监控。深水区方向有没有东西经过,很快就能知道。”
许鸣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那是他的杯子。索伦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许鸣面前,残留的咖啡液面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今天为什么迟到?”
“凌晨四点半被344的数据吵醒,看了两个小时,越看越不对劲。索性直接过来了。”
“你半夜不睡觉在看数据?”
“你不也是?”
许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所剩不多的凉咖啡。
【07:52】
德拉科的回信在晨会前到了。
红外监控显示,昨晚两点十分到两点四十分之间,沉寂水域西北侧深水区边缘出现过一个热信号。
体型不大——和幼体差不多——体温偏低,移动速度缓慢,从深水区方向游来,在344站定的位置附近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原路返回。
物种识别系统给出了初步判断:某种夜行性水生爬行动物。具体种类待确认。
“夜行性水生爬行动物。”
许鸣把德拉科的报告放在晨会桌上,文特尔博士已经站在了长条桌首位,今天没夹那沓打印纸,手里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沉寂水域西侧是泰坦蚺监测区,西北侧深水区连接的是边缘……什么?”
“入海口过渡带的上游。”
索伦接过话,把全息地图调到那片区域。深水区往北延伸,经一段狭窄的河道连接入海口过渡带的西侧。
“156的领地。”
“156在入海口。它不会游到沉寂水域来——中间隔着将近十五公里的主河道。”
“但昨晚那个热信号是从深水区方向来的。”
文特尔博士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你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沉寂水域西侧和北侧的深水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344的领地方向移动。344昨晚在深水区边缘站了四十分钟——它在观察,在评估。”
“六只幼体同步惊醒——可能是低频振动传递到了浅水区,也可能是它们感知到了344的警戒状态。”
许鸣把两段数据并排投在屏幕上,然后把上周344击杀泰坦蚺的录像调出来,定格在344咬住蛇颈、甩动蛇躯的那个瞬间。
“上个月它主动出击击杀了那头泰坦蚺亚成体。一个月之后,它又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四十分钟。如果昨晚那个热信号是泰坦蚺——”
“那就不只是一头亚成体的事了。”
文特尔博士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
“344在沉寂水域待了一年,从来没有遇到需要持续警戒超过三十分钟的情况。它昨晚站了四十分钟。说明来者让它拿不准。”
“拿不准”这三个字从文特尔博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许鸣的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344是这三只成年个体里最谨慎的一只。它用一年时间学会了识别威胁、追踪巡逻、在幼体面临危险时主动出击。
如果连它都需要在深水区边缘站四十分钟才决定返回——那个热信号背后的东西,可能比泰坦蚺亚成体更棘手。
“德拉科那边有进一步的数据吗?”
“他今天上午会加派一架无人机在深水区持续巡逻。红外和声呐双载荷,覆盖沉寂水域西北侧至入海口西缘的整段水域。”
文特尔博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索伦。
“156那边呢?入海口最近有没有异常?”
“暂时没有。156组活动范围稳定,幼体心率正常。过去一周它们一直在潮间带和浅水区活动,没有深入外侧海域的迹象。”
“274?”
“正常。巡逻路线稳定,幼体捕食成功率持续上升。昨天下午274带幼体在浅湾里晒太阳,四只棘龙并排趴了将近半小时。”
文特尔博士把茶杯放回桌面,这次他喝了第一口。
“那就先盯住沉寂水域。344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行为模式。它昨晚在深水区边缘站了四十分钟——要么是在等什么东西过去,要么是在等什么东西离开。”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许鸣脸上移到索伦脸上。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那片水域里有它不认得的东西。而它不认得的东西,我们一定认得。”
【09:17】
许鸣把主屏幕切到344组的实时监控画面。
344趴在那块石头上,身体大半浸在水里,下巴搁在石头边缘,竖瞳半眯。六只幼体散在它周围的浅水区和芦苇带里,各自翻石头、追小鱼、在水草丛里钻来钻去。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许鸣注意到一个细节:344的头部朝向变了。昨天它面朝东南,看着幼体在水草丛里活动。今天它面朝西北——深水区方向。
它趴在那里,竖瞳半睁,像在打盹。但许鸣把画面拉近之后发现,344的瞬膜每隔十几秒就会快速眨动一次。
那是它保持清醒时的标志——如果它真的在睡,瞬膜会完全垂下,间隔时间会拉长到半分钟以上。
它在装睡。它在保持警戒。
“索伦。”
“看到了。”
索伦已经调出了344过去一个月的头部朝向数据。正常情况下,344在休息时头部朝向每天变化,跟随太阳方位或幼体活动方向。
但今天它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头部朝向西北的角度几乎没有变过。
“它在盯那个方向。它昨晚在深水区边缘看到了什么,今天在等它再来。”
“或者是等它不再来。”
索伦把德拉科刚传过来的无人机巡逻路线图调出来。
第一架无人机已经在深水区上空盘旋了将近一个小时,热成像和声呐数据同步传回,屏幕上那片水域除了常规的鱼群信号之外,什么都没有。
“深水区目前没有任何异常热信号。”
“安静得不太正常。”
许鸣把344组所在水域和深水区之间的水文数据调出来。平时这个时段,深水区边缘的水温会因为地下水冷泉的渗入而比浅水区低两到三度。
但今天的水温监测显示,冷泉的渗入量比平时高出将近一倍。
“冷泉流量突然增加。”
“地下径流变化。可能是降雨影响,也可能是深层地质活动。A.S系统没有预警。”
许鸣把冷泉流量数据和昨晚344的警戒时间叠加在一起。昨晚两点十分,冷泉流量开始上升;两点四十七分,344离开深水区边缘返回石头;三点左右,冷泉流量恢复正常。
“冷泉流量上升和344的警戒时间高度重合。”
“它感觉到了水温变化。深水区底层水温突然降低,冷泉带来的不只是冷水——可能有别的东西。”
索伦把画面切到344的六只幼体。它们还在浅水区里活动,但活动范围比平时小了一圈,六只都挤在344周围不到十米的范围内。没有一只游到芦苇带外围去。
“幼体也感觉到了。它们没有受到任何直接威胁,但它们在收缩活动范围。这是群体防御姿态。”
许鸣看着屏幕上那六只挤在344周围的幼体,它们在翻石头、在追小鱼、在水草丛里钻来钻去,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它们的活动半径缩短了,它们始终保持在344的视线范围内。
“它们也在害怕。”
【11:35】
沉寂水域的异常还在持续。
冷泉流量虽然恢复了正常,但344的头部朝向始终没有变。
它趴在石头上,面朝西北,瞬膜每隔十几秒眨动一次,尾巴在水面上以极慢的频率轻轻摆动。
六只幼体的活动半径从早上十点开始进一步收缩。588最先放弃了芦苇带外围的翻石区,退回到344身边的浅水区。
另外五只陆续跟随,到中午时分,六只幼体全部挤在344周围不到五米的范围里。
其中一只——编号Spino-Ae-612——缩在344尾巴旁边,身体贴着石头侧面,竖瞳半眯,看起来在休息,但它的心率数据显示它的心率比正常休息时高出将近百分之二十。
“612的心率持续偏高。”
许鸣把612的生理数据投在侧屏上。它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心率就居高不下,没有明显的运动或捕食行为,只是单纯地缩在344旁边,心率却一直维持在偏高状态。
“它在应激。持续的低强度应激,没有明确的外部刺激源。”
“或者刺激源一直在。”
索伦把无人机传回的深水区声呐画面放大。那片水域的水下地形复杂,有沉水灌木、倒伏的树干和几处深不见底的岩缝。
不声呐信号在复杂地形中衰减严重,无法完全覆盖。
“深水区底下有太多盲区。我们的无人机从空中能看到水面,声呐能看到浅层水体,但底层的岩缝和沉木后面……全是黑的。”
“344知道那底下有什么。”
许鸣看着画面上344的侧影。它趴在那块石头上,身体大半浸在水里,背帆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透光。
它只是趴着,面朝西北,等。
……
【14:23】
许鸣的终端震了一下。
不是344组的预警,是来自156组的自动通知。
入海口过渡带的潮汐监测显示,今天下午的涨潮比预报高出了将近四十厘米。
潮位异常上升,海水倒灌入上游河道的距离比平时多出了将近两公里。
他把画面切到入海口。
156站在那块礁石上,身体挺直,背帆完全展开,面朝外侧海域。
三只幼体在它脚边的浅水里,567把下巴搁在156的尾巴根上,另外两只靠着它的前肢。
潮水正在上涨,海水从礁石群外侧涌入,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156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从礁石上滑下来,游向三只幼体。
它用吻部轻轻碰了碰567的背帆,然后往礁石群内侧的方向游了几米,停下来,回头。
567跟上去。另外两只也跟上去。
156又往内游了几米,再停下,再回头。
三只幼体跟在它身后,逐渐往浅水区深处移动。和往常一样,156在带它们避潮。

但许鸣注意到一个细节:156今天避潮的方向和以往不同。平时它带幼体往礁石群内侧的浅水区撤,今天它带着幼体往上游河道方向走——逆着海水倒灌的方向,往淡水区深处退。
“它在往上游退。”
索伦也注意到了,把156组今天的移动轨迹和潮汐数据叠加在一起。156带着幼体逆着潮水往上游移动了将近一公里,远远超出了平时避潮的范围。
“潮水涨得太高了。礁石群内侧的浅水区可能已经被咸水覆盖,156判断那里不再安全。”
“它带着幼体去淡水区。”
“它在保护幼体不接触高盐度海水。”
许鸣把画面放大到156的吻部。它游在幼体前面,每游一段就停下来,把吻部探进水里探测一下盐度,然后继续往前。
三只幼体跟在它身后,队形比平时紧凑了很多,间距缩到了不到半米。
“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盐度计?不,感觉不止。”
小棘龙们模仿着156将吻部浸入水中,频率和156尽可能保持一致……倘若只是探测盐度,没理由浸那么久才对。
“这是在锻炼盐耐性?”
……
【16:47】
潮156带着幼体回到了礁石群附近。
它们停在一片礁石背风面的浅水区里,水面只没过幼体的脚踝。156站在礁石上,背帆在夕阳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竖瞳朝向礁石群外侧那片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沙洲。
三只幼体在浅水里活动,567第一个冲上沙洲,追着一只招潮蟹跑了十几米。另外两只跟上去。
156从礁石上滑下来,走到沙洲边缘,低头,把吻部探进湿沙里。
它叼出一个蛤蜊,放在沙洲表面,用吻部推了一下。
“沙沙……”
蛤蜊壳在沙粒上滑出去不到十厘米,停在一小片凹陷里。
567立刻放弃了招潮蟹,冲过来,用前爪按住蛤蜊,低头咬住壳的边缘,咬了一下,壳没有碎。
“咔…咔……”
它换了个角度,又咬了一下,还是没有碎。
它偏头看向156。
156游过来,低头,用吻部把蛤蜊翻了个面,露出壳背面的一块小凹陷。
“咔嚓……”
它用吻尖在那个凹陷处轻轻一磕,壳裂了一道缝。
567凑上去,用牙齿咬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撬,壳开了。
它把蛤蜊肉囫囵吞下去,连壳渣都没剩。
156转身游回礁石。567跟上去,另外两只也跟上去。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等等……
但许鸣注意到156的尾尖有一处细小的伤痕——鳞片边缘翻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生组织。
他回放了过去两个小时的录像,156一直带着幼体在淡水区深处活动,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攻击行为。
那处伤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把画面往前追溯,停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156带着幼体逆着潮水往上游移动的那个时间点。
在156游过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浅滩时,它的尾巴扫过了一片被水流冲来的漂浮物。那东西在画面里一闪而过,被156的尾巴扫开,然后沉入水中。
许鸣把那一帧放大到极限。漂浮物呈细长的管状,表面有环状的节纹,半透明,被水流扭曲成一段螺旋。
他截下画面,发给玛格丽特。
【17:14】
玛格丽特的回复来得很快。
“管水母类,具体种类待确认。有刺细胞,毒性未明。建议检查156的尾巴,如果有红肿或组织坏死,需要紧急处理。”
许鸣把画面切回156的尾尖。那处伤痕周围的鳞片有轻微的红肿,范围不大,但确实存在。
“德拉科那边的无人机有近距离画面吗?”
“有。下午156带幼体回礁石群的时候,无人机正好在附近盘旋。”
德拉科传来的影像很清晰:156的尾尖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周围的组织呈一种淡淡的红色,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它被管水母刺到了。”
索伦把玛格丽特的判断和德拉科的影像并排放在一起。
“156带着幼体逆流往上游退的时候,尾巴扫到了那个东西。它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因为幼体还在潮水里。”
“它把幼体送到安全水域之后才停下来。”
许鸣把画面拉到156从潮水中退出来的那个时间点。
156带着幼体进入淡水区之后,确实有一次短暂的停顿——它的尾巴甩了几下,然后继续往前游。那个甩尾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它在淡水区用淡水冲洗了伤口。棘龙的盐度耐受机制会让淡水区的渗透压帮助稀释刺细胞毒素。”
“但伤口没有完全处理好。”
【18:32】
A.S系统启动了今天的第二场模拟降水。
雨从西北方向来,先是一阵风,然后雨幕缓慢地覆盖整片湿地。
274在三只幼体下水之前先站起来,往浅湾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它偏头看了一眼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幼体,然后转身往浅湾内侧的岩壁方向走。
541跟上去。另外两只也跟上去。
274在岩壁下侧那块凸出的岩石旁边停下来。三只幼体钻进雨棚底下,挤在岩石下方的浅水里,背帆几乎挨在一起。
274站在岩石外侧,背帆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神经棘边缘滑落,在它身体两侧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它没有进雨棚。它站在岩石外侧,身体横在雨棚入口处,把大部分风雨挡在外面。
许鸣把画面拉到雨棚内部。三只幼体挤在一起,身上几乎没有被淋湿。274背帆上流下的雨水在它身后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把风雨隔绝在外。
这一幕和上周一模一样。
但许鸣注意到274今天的姿势和平时略有不同。它的头部朝向不是正对着风雨来的方向,而是偏了大约三十度,朝向西北——344所在的方向。
它在挡雨的同时,还在听。
“它在听344那边的动静。”
索伦把344组的实时音频调出来。沉寂水域在雨中的声音被雨声覆盖了大半,但低频振动信号仍然可以传递。
344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六只幼体在雨中保持安静,没有一只发出警报或哀鸣。
“344组没有动静。它们在安静等雨过去。”
274的头部朝向在雨中缓慢调整,偏了三十度,偏了四十五度,最后回到正对风雨的方向。
它听了一会儿,确认344那边没有异常,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幼体身上。
【19:47】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湿地染成一层流动的金色。
274从雨棚外侧走开,抖了抖背帆上的水珠。三只幼体从岩石下面钻出来,甩了甩尾巴上的水,跟着274往浅湾深处游去。
入海口那边,156正带着三只幼体从礁石背风面游出来。潮水已经退到了低位,礁石群外侧的沙洲大片裸露。
567第一个冲上沙洲,追着一只招潮蟹跑了十几米。另外两只也跟上去。156站在浅水里,看着几个小家伙迎着夕阳在沙洲上乱跑。
它的尾尖在沙洲边缘的浅水里轻轻摆动,那道管水母留下的伤痕在夕光中依稀可见——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
许鸣把画面切到全图模式……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当许鸣把画面切到344组的时候,发现对方从石头上下来了。
它站在浅水区边缘,面朝西北,竖瞳在暮色中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588在最前面,偏着头看344的侧影。
344站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回石头旁边,重新趴下来。
但它没有把下巴搁在石头上。它把头抬着,竖瞳仍然朝向西北。
许鸣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344持续警戒状态超过十二小时。深水区方向热信号未再出现。冷泉流量恢复正常。幼体活动范围收缩后未恢复】
他停了一下,另起一行:
【它在等什么?】
【21:30】
索伦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上。
“你今天写了多少?”
“没数。”
许鸣把日志往下翻。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他写了将近二十页。大部分是数据记录和分析,夹杂着一些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确定的推测。
“你发现了什么?”
索伦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许鸣想了想。
“344知道水里有东西。它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东西昨晚来过,而且可能还会再来。”
“274不知道344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它今天一直在听西北方向的动静。它感觉到了344的警戒状态。”
“156在拓展海洋领地的时候被管水母刺到了。”
他把三件事的日志叠放在一起,索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觉得。”
许鸣把三只成年个体的实时画面并排放在主屏幕上。
“还记得156他们批次投放的时候,我们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聚合又分散。”
索伦双手插兜,屁股靠在电脑桌边,侧头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许鸣。
“它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样的事。”
许鸣点点头,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来回拖动文件,眼睛似乎恨不得盯进屏幕里。
“幼崽马上要成长进入下一个阶段,156、274、344……也是,他们就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一样,但我看不出来。”
索伦靠回窗台。
“那你担心哪个?”
许鸣看着屏幕上344的侧影。它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它今天一整天都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动。
“344。它是最幸运的,但幸运不会一直伴随他。能让它需要持续警戒超过十二小时,那个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他把画面切到深水区的无人机巡逻画面。声呐显示那片水域一切正常,热成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信号。
但声呐和热成像都有盲区——底层岩缝、沉木背后、深水区的黑暗角落。
“德拉科的无人机今天巡逻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才是问题。”
索伦把咖啡杯端起来——这次不是许鸣的杯子——喝了一口。
“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它可以在深水区底层一动不动待一整天。我们的无人机从空中和水面探测,看不到底层。344能看到,因为它在水里。”
他把杯子放回许鸣面前,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去了。你今晚盯着点344的数据。如果它的警戒状态有变化——不管是加强还是解除——给我发消息。”
许鸣点了点头。
索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
“还有,让玛格丽特明天一早检查156的尾巴。管水母的毒性不一定只停留在表面。”
门关上了。
许鸣独自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屏幕上344的侧影。窗外,草原上的风从塔楼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远处有夜行性恐龙的低鸣,断断续续的。
344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它的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安静地沉在夜色中。
许鸣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23:51】
许鸣靠在椅背上,盯着344组的实时画面。
一切正常……344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
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睡得很沉——心率正常,呼吸正常,水温正常,水质正常。
他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注意到344的眼睛。
在夜视模式的灰绿色画面中,344的竖瞳在某个瞬间骤然放大了一圈——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缩回原状。
那个变化发生在不到半秒之内。
许鸣把画面回放,定格在那个瞬间。344的瞬膜没有眨动,头部没有移动,身体没有任何可观察到的变化。只有竖瞳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344的竖瞳朝向西北——深水区方向。
许鸣在日志末尾写下一行字:
【23:51,344竖瞳无预兆瞬间放大。持续时间不到半秒,无外部刺激源。可能为深水区低频振动信号——低于人类听觉阈值,被传感器过滤。】
他把那帧画面截取下来,保存归档,然后继续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