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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2】
许鸣是在观察室醒来的。
后背酸得像被人从两侧往中间挤了一整夜,脖子僵得转不了弯。
他趴在控制台上睡着的,脸下面垫着一叠打印出来的344组昨晚的心率数据。
“咔嚓……”
他坐起来的时候颈椎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听见旁边有人翻动纸页的声音。
索伦已经在了。
坐在他旁边两个工位的位置,面前摊着三块屏幕——344组、274组、156组的实时画面并排开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和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凉白开。
“你没回去?”
“回去了。凌晨五点看到你发的竖瞳数据,又来了。”
索伦把凉白开推到他面前。
“喝这个。你今天不能再喝咖啡了。”
许鸣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灌进喉咙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半截。他把视线转向屏幕。
344组——344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一切和昨晚他睡着前看到的一样。
274组——274带着三只幼体在中心湖东岸浅湾的水草带边缘巡逻。541走在它身后第一顺位,步伐和274的步频高度同步。
156组——156站在入海口礁石上,三只幼体在礁石周围的浅水里活动。567在追招潮蟹,另外两只在水草丛里翻找。
“看起来正常。”
“表面正常。”
索伦把344组的心率数据投到侧屏上。六只幼体的心率曲线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幅度不大,但波形和前天晚上两点多的那次同步波动高度相似。
“昨晚又出现了两次。凌晨一点零七分和三点四十一分。两次都是六只同步。”
“344呢?”
“它的心率平稳。但你看这个——”
索伦把344的头部朝向数据调出来。从昨天下午六点到今天早上五点,344的头部朝向西北的角度始终没有变化。整整十一个小时,它保持着同一个方向。
“它在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昨晚出现了两次。”
“对。但344没有起身。它只是保持警戒。”
许鸣看着画面上344的侧影。它趴在那里,竖瞳半睁,瞬膜每隔十几秒眨动一次,尾巴在水面上以极慢的频率轻轻摆动。
它知道那东西在深水区里动。它知道那东西会来。但它没有下水,没有离开石头,没有像上个月击杀泰坦蚺亚成体那样主动出击。
因为它不确定自己能赢。
“它在保护幼体。”
许鸣把画面拉近到344身后的六只幼体。它们挤在浅水里,588在最外面,另外五只缩在更靠里的位置。它们的活动半径仍然很小,但已经比昨天略有恢复。
“幼体在适应。它们知道344在警戒,它们也在学着和这种警戒状态共存。”
“但344已经两天没进食了。”
索伦把344的捕食记录调出来。最后一次捕食是前天下午,它带着幼体在浅水区翻石头时吃了一条泥鳅。之后它没有离开过那块石头超过三米。
“它的体能储备还能撑多久?”
“成年棘龙在静息状态下可以长时间不进食。但344不是完全静息——它在持续警戒,心率虽然平稳但代谢水平比平时高。如果那个东西一直不走,它在两周内会耗尽储备。”
许鸣沉默了几秒。
“它不会等两周。它只是在等一个信号——那个东西是路过还是驻留。如果它确认那东西驻留了深水区,它会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主动出击,要么带幼体转移……还可能求援?”
他把344组所在水域和周边水系的地形图调出来。
沉寂水域往东是中心湖,往南是344一年前待过的浅湾,往北是入海口西缘。
三条路线都可以走,但每条路线都有代价。
“它如果带幼体转移,六只幼体要长途跋涉,体能弱的可能跟不上。它如果主动出击——赢了可能受伤,输了可能会死。”
“所以它在赌?”
“它在等一个它不需要赌的时刻。”
【07:03】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的时候,274组的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274停下了脚步。
它身后的三只幼体也跟着停下来。541偏着头看274的侧影,另外两只在它身后散开半步。
274站在浅水区边缘,头微微抬高,竖瞳扫过前方的水草丛。然后它往左迈了一步,把吻部探进一簇芦苇根部。
541立刻跟上去,也把吻部探进同一簇芦苇根部。另外两只慢了半拍,但也在几秒后凑了过来。
三只幼体的吻部挤在同一片芦苇根里。
274从芦苇根里叼出一条泥鳅。它没有吞。它把泥鳅含在嘴里,抬起头,让泥鳅在齿间挣扎了一下,然后低头,松嘴。泥鳅掉在水面上,尾巴一甩,往水草丛深处钻去。
541扑出去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到泥鳅。泥鳅在水草茎秆之间穿梭的速度比平时快,541追了两步,前爪踩进水草丛里,尾巴甩了一下,最终还是让泥鳅钻进了石缝。
541在水草丛前停下来,偏头看向274。
274没有动。它站在浅水区边缘,头微微抬高,竖瞳扫过前方的水草丛。然后它转身,往浅湾出口的方向走。
541跟上去。另外两只也跟上去。队形比平时紧凑。
“它不教了?”
索伦把画面放大。274沿着水草带边缘往东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尾巴摆动的幅度缩小了,身体重心略往前倾。
“它在赶路。”
许鸣把274过去两天的移动轨迹调出来。274组的活动范围从昨天下午开始向中心湖东岸的北侧偏移,轨迹线从原来的东西向巡逻变成了南北向移动。
“它的领地在往北扩散。”
许鸣把中心湖的全图拉出来。274组的活动范围原本集中在中心湖东岸南段,但从三天前开始,轨迹线逐渐往北延伸,现在已经越过了湖心沙洲的纬度,进入了中心湖北侧水域。
“北边是什么?”
“北边是北岸组的旧领地。”
许鸣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中心湖北侧的洼地区域,一年前是北岸组四只幼体的活动范围。那四只幼体在两年前的古生菌事件中全部死亡,之后那片水域一直空置。
“它在往那片空置水域扩张。”
“为什么?”
许鸣把中心湖北侧的水质数据和鱼类密度数据调出来。
那一片水域因为长期没有棘龙活动,水生植被恢复得很好,鱼群密度比南侧高出将近百分之四十。
“那里有更多的食物。274组的幼体在长大,南侧的鱼类密度已经跟不上它们的捕食需求了。”
“所以它往北走。但北侧水域是……什么?”
许鸣把北侧水域和野化物种监测区的边界线叠加在一起。
中心湖北侧的水域往北延伸约三公里,然后进入一片由A.S系统模拟的沼泽湿地。那片沼泽是另一群野化物种的活动范围——帝鳄。
“北侧沼泽地是帝鳄的领地。”
“帝鳄?”
“20年投放的一批。体长四到五米,半水生,食性杂。以鱼类、龟类和小型恐龙为食。它们在北侧沼泽里建立了稳定的领地,和棘龙的活动范围没有重叠过。”
“因为274从来没往那边走过。”
“对。直到现在。”
许鸣把274组的移动轨迹和帝鳄监测区的边界线放在一起。274组的北向移动轨迹已经越过了中心湖的北岸,正在向沼泽湿地的边缘靠近。
“它不知道那边有帝鳄?”
“274没有接触过帝鳄。它出生在中心湖东岸,活动范围一直在南侧。北侧沼泽对它来说是陌生水域。”
“那它为什么往那边走?”
许鸣想了想。
“因为幼体在长大。南侧的鱼群密度在下降,它们需要新的食物来源。274在寻找新的捕食场——它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它只是在跟着猎物的密度走。”
他把274组和帝鳄监测区的间距数据显示出来。274组目前距离帝鳄领地的核心区还有大约五公里,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大约两天后会接触到帝鳄领地的外围。
“我们要不要干预?”
索伦沉默了几秒。
“文特尔博士上周说过——不再每天写汇总报告。他让我们把时间花在观察上。如果我们现在干预,就等于剥夺了274自己判断和应对的机会。”
“但帝鳄的体型和攻击性——”
“274也不是一年前的274了。它现在体长超过八米,是这片水系里最大的掠食者。帝鳄能不能威胁到它,取决于274自己怎么判断。”
许鸣看着屏幕上274带领三只幼体往北移动的背影。它的步伐比平时快,尾巴摆动的幅度缩小了——那是它带着目的性移动时的步态。
它在往一个它从未去过的地方走。
【09:17】
入海口那边,156组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许鸣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156站在礁石上,身体挺直,背帆完全展开,面朝外侧海域。三只幼体在它脚边的浅水里,567把下巴搁在156的尾巴根上。
156的尾尖有一处细小的伤痕——管水母刺伤的位置。昨天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但今天早上许鸣把画面拉近的时候发现,伤口周围的鳞片边缘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些鳞片开始脱落了。
不是正常换鳞那种从根部顶掉旧鳞的方式,而是从边缘开始翘起,底下露出的新生组织呈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
“管水母的毒性在扩散。”
许鸣把伤口的画面放大到极限,截图发给玛格丽特。然后他把156组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活动数据调出来。
156昨晚没有休息。
它的活动记录显示,从昨晚九点到今天凌晨四点,156在入海口过渡带来回游动了将近六公里。路线呈不规则的折返,有时往上游淡水区游,有时往下游咸水区游。
“它在给自己找盐度合适的水。”
许鸣把156的移动轨迹和入海口过渡带的盐度分布叠加在一起。156的折返路线恰好沿着一条盐度在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之间的等值线。它整夜都在沿着那条线游动。
“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这是棘龙最适宜的盐度环境。它知道什么浓度的水对自己的伤口有好处。”
“但它的伤口没有好转。”
“因为毒性没有完全清除。管水母的刺细胞可能还嵌在组织里,一直在释放毒素。淡水可以稀释毒素,但无法把刺细胞从组织里排出来。”
许鸣把156的尾尖伤口和玛格丽特发来的管水母毒性资料放在一起。
管水母的刺细胞在接触皮肤后会弹射出细小的刺丝,刺丝带有倒钩,一旦扎入组织就很难自行脱落。毒素会持续从刺丝中释放,导致局部组织坏死和炎症反应。
“它需要把这些刺细胞取出来。”
“棘龙没有手。它没法用爪子把刺丝拔出来。”
许鸣沉默了几秒。
“但它可能有别的办法。”
他把156在淡水区反复游动的画面和棘龙皮肤结构资料叠在一起。
棘龙的鳞片下方有丰富的皮下血管网,在淡水环境中,渗透压差会让组织液往体外渗出。
如果156持续在淡水区游动,渗出的组织液有可能把嵌在表皮层的刺丝慢慢推出。
“它在用淡水渗透压给自己做清创。”
“这是它自己学会的?”
“它在一年前就学会了适应盐度变化。现在它在用同样的机制处理伤口。”
许鸣把156的尾尖伤口和三天前的画面做了对比。鳞片脱落的范围比昨天扩大了将近一倍,但底下的新生组织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浅粉色。
“坏死的鳞片正在脱落。底下的新鳞在长出来。它在用淡水冲洗伤口,加速坏死组织的脱落。”
他把这段观察写进日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09:47。
“玛格丽特那边有回复了吗?”
“还没。她应该在来的路上。”
【10:03】
玛格丽特的回复比预想的来得晚。
她直接推开了观察室的门,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生物安全转运箱,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匆忙和凝重之间的表情。
“我看了你发的图片。管水母刺伤,毒性中等,刺丝嵌在表皮层。棘龙自己的淡水冲洗是有效的——它的伤口没有出现全身性中毒症状,说明毒素没有进入血液循环。”
她把转运箱放在控制台上,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支采样管和一台便携式组织检测仪。
“但我需要近距离采样,确认刺丝是不是完全排出来了。如果还有残留,可能会引发慢性炎症。”
“你要近距离接触156吗?”
“我试试。”
玛格丽特把采样管和检测仪放进腰间的采样包里,然后看了一眼156组的实时画面。156正站在礁石上,三只幼体在它脚边的浅水里活动。
“它在礁石上。我穿防护服接近,提前注射小剂量镇定剂,应该不会惊到它。”
“它的尾尖有伤口。你采样的时候碰那个位置,它可能会疼。”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了许鸣一眼。
“你担心它攻击我?”
“这不是当然的?他现在可不是把脑袋枕在你膝盖上的小家伙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拍,然后把防护面罩拉下来。
“我动作快点。”
【10:47】
玛格丽特从入海口返回的时候,防护服的下半截湿透了。
她把采样管放进转运箱,拉下防护面罩,脸上有一道被密封圈压出的红印。
“刺丝没有完全排出。还有大约三分之一嵌在表皮层里,位置比较深。它的淡水冲洗已经排出了大部分,但残留的那些靠渗透压推不出来。”
“怎么处理?”
“两个方案。一是继续观察,让它的免疫系统自己把刺丝当作异物逐步分解吸收——这个周期可能需要两到三周,期间伤口会持续轻微炎症,但不影响正常活动。”
“第二个方案?”
玛格丽特从采样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金属镊子,放在控制台上。
“人工取出。需要在局部麻醉下操作,把残留的刺丝一根一根拔出来。但麻醉和操作都需要近距离接触,棘龙对麻醉剂的反应未知,操作风险高。”
许鸣看着那支金属镊子。
“它今天还在正常活动吗?”
“正常。捕食、带幼体、避潮,都和平常一样。它的活动数据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那就先观察。如果伤口恶化,再做处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把镊子收回采样包。
“但我需要每天确认炎症范围没有扩大。你们这边帮我盯着它的活动数据,如果它的捕食频率下降或者休息时间明显增加,立刻通知我。”
【11:35】
许鸣把三块画面并排放在主屏幕上。
274组在中心湖北侧水草带边缘移动——274速度比平时快,三只幼体跟在身后,队形紧凑。
它们已经越过了中心湖北岸,正在向沼泽湿地的边缘靠近。距离帝鳄领地的核心区还有大约四公里。
156组在入海口礁石区——156站在礁石上,三只幼体在脚边浅水里活动。
它的尾尖伤口鳞片脱落范围比早上又扩大了一些,但底下的新生组织颜色正常,没有出现全身性中毒的迹象。
344组在沉寂水域——344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
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它的活动记录显示它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那块石头超过三米。
“真是……哪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啊。”
索伦从旁边凑过来看。
“274在扩张领地,156在清创,344在等。三个不同的事件,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发展——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各自的问题。”
“你觉得哪个会先出结果?”
许鸣想了想。
“344那边最快。它的体能储备在下降,如果深水区那个东西一直不走,它必须在几天内做出选择——出击或者转移。”
“274那边呢?”
“大概两天。它还有四公里就要接触帝鳄领地的外围了。到时候要么绕行,要么正面遭遇。”
“156?”
“156最慢,但最复杂。它的伤口不算致命,但如果刺丝残留引发慢性炎症,它的海洋拓展计划可能要推迟几个月。它在入海口待了一年,就是想往更远的咸水区走。如果伤口一直不好,它走不了。”
索伦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询问许鸣:
“那我们做什么?”
“盯着,然后记录。”
索伦轻笑一声,许鸣低着头,把心思全投入屏幕,把三块画面缩小,让它们同时显示在全息地图上。
【三只棘龙同时进入关键期。274向帝鳄领地扩张,156的管水母伤口未愈,344持续警戒深水区未知威胁。三个事件互不关联但时间高度重合。需要持续追踪。】
他停了一下,另起一行:
【或许不是互不关联。344已经缺席了两次晨间交流,274靠某种我们暂且无法理解的交流方式确认其存在……如果其中一个遭遇危机,另外两个知道了,它们会怎么做?】
【274的巡逻路径没变,但在途径靠344领地范围近的区域活动时间对比一周前提升了将近20%,他应该发现什么了……他甚至可能已经在等344求援了】
【16:22】
许鸣的答案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自己出现了。
274组的画面里,274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中心湖北岸的浅水区边缘,头微微抬高,竖瞳扫过前方的沼泽湿地。
那片沼泽被密密的水草丛和低矮灌木覆盖,水面比中心湖更浅,水温更高,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气味。
274的吻部微微张开,鼻孔在空气中颤动了两下。
它在嗅。
然后它偏过头,朝向东南方向——沉寂水域的方向。它站在那里,竖瞳微微收缩,像是在听什么。
几秒后,它转身,朝三只幼体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鸣。
541立刻跟上去。另外两只也跟上去。三只幼体挤在274身后,队形比平时紧凑了很多。
274带着它们往南走了。
它暂时放弃了向北扩张。
许鸣把画面放大到274的头部。它的竖瞳朝向仍然偏向东南——344的方向。
“它听到了。”
索伦把344组的实时音频调出来。344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六只幼体在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出现了一次同步心率波动——幅度比前几次都大。
“344组又出现了同步波动。这次幅度比之前大,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274听到了。”
许鸣把274的头部朝向数据和344组的同步心率波动时间叠加在一起。344组波动时间:15:48-16:07。274停止北向移动并转向东南的时间:16:22。
“中间差了十五分钟。”
“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一千五百米。十五分钟意味着信号源在将近一千三百公里外——不对,这超过了水域覆盖范围。”
索伦重新算了一遍。
“如果是通过水体传播,十五分钟的延迟太长了。但如果是通过地面传播的低频振动,或者通过空气传播的次声波,速度会慢很多……”
“次声波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十五分钟对应大约三百公里的距离——还是太远。”
许鸣把两只成年个体之间的直线距离算出来。274在中心湖北岸,344在沉寂水域,直线距离大约九公里。
“九公里的距离,声音传播只需要几秒到几十秒。十五分钟的延迟意味着中间有某种传递机制。”
“比如?”
许鸣想了想。
“344没有发出我们能监测到的声音。但它可能在发出某种我们不认识的信号——次声波、低频振动、或者是通过水体传导的某种我们设备覆盖不到的频率。”
他把344组的水下麦克风数据调出来,重新过滤了一遍。在15:48到16:07之间,水下麦克风确实捕捉到了一段极低频率的振动信号,频率在5-8赫兹之间,接近人类听觉阈值下限。
“这段信号被系统过滤掉了。因为低于预警阈值。”
“344在发信号。”
“对。而且274听到了。”
【17:50】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274带着三只幼体回到了中心湖东岸南段。
它们绕过了湖心沙洲,沿着水草带边缘往南游。541在274身后第一顺位,步伐和274的步频高度同步。另外两只跟在更后面,队形松散但方向一致。
274没有回到它惯常待的那个浅湾。它带着幼体在湖心沙洲的东侧停下来,把吻部探进水里,反复探测。
然后它转向东南——344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鸣。
几秒后,344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许鸣把两段音频放在一起对比。274的发声频率偏高,持续时间短,尾音微微上扬。344的回应频率偏低,持续时间长,尾音平直。
“它们在对话。”
“344在和274说什么?”
“不知道。”
许鸣看着344组的画面。344仍然趴在石头上,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但它的尾巴在水面上的摆动频率变了——从缓慢的左右摆变成了小幅度的上下摆。
“他似乎放松了一些,如果接下来几天,可能是两天,那个东西还不走的话,他就会求援。”
索伦偏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它没有改变警戒姿态。如果它需要帮助,它会发出更高频的召集信号——就像一年前它在泰坦蚺攻击幼体时发出的那种。但今天这种信号是低频的。”
【19:31】
夜幕降临的时候,A.S系统没有启动模拟降水,天空很干净,能看到星星。
许鸣把日志翻到最新一页。
【274放弃了北向扩张,在听到344的信号后主动撤回南侧;156的伤口在持续恢复,淡水冲洗有效;344的警戒状态没有解除,但幼体的同步心率波动幅度在下午那次之后开始减小】
他把三件事放在一起。
【它们在互相照应。274往北走的时候,344发出了低频信号——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单纯的领地信息共享】
【274收到信号后主动撤退。156在入海口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注意到了344的缺席,但他并不着急,或许晚些时候会和274信息共享】
“它们每天清晨的长啸不只是确认彼此存在。”
“对。那是一种远距离的状态汇报。每只个体通过叫声的频率、时长和共鸣特征告诉另外两只——我今天的状况如何,我这边有没有异常。”
索伦靠在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
“所以344今天下午发出的低频信号——那是在告诉274,我这边有情况,但暂时不用你过来。”
“对。”
“274听到后撤退了,因为它知道344还没有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
“至少344认为自己能处理。”
许鸣把画面切到344的侧影。它趴在石头上,竖瞳朝向西北。深水区的无人机巡逻还在继续,热成像和声呐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信号。
但344知道那东西还在。
许鸣在日志末尾写下一行字:
【344还能撑多久,取决于深水区那个东西什么时候离开。如果它不走,344最终必须做出选择。到时候另外两只会不会来,很可能取决于344是否发出召集信号。】
他把日志关掉,看向窗外。
草原上的风从塔楼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有夜行性恐龙的低鸣,断断续续的。
屏幕上,三个绿点安静地伏在各自的水域里。
许鸣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23:47】
许鸣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耳朵听着控制台的轻微嗡鸣和远处水面的风。脑子里在过三只成年个体的所有数据,试图找出一个规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睁开眼。屏幕上,344组的实时画面里,344从石头上站起来了。
它站在浅水区边缘,面朝西北,竖瞳在夜色中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六只幼体挤在它身后的浅水里,全部醒着。
344没有下水。它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回石头旁边,但没有趴下来。它站在石头旁边,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
它在等。
许鸣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23:51,344起身,未下水,未发出信号。站在石头旁边,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六只幼体全部清醒,无同步心率波动。它在等什么?】
他把画面锁定在344的侧影上,然后调出深水区的无人机红外画面。
深水区一片漆黑。声呐上只有常规的鱼群信号和零星的底层热源。
什么都没有。
但344站在石头旁边,头抬着,竖瞳朝向西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