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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破卵,荒海初生

风裹着盐和腐殖质的气味灌进裂隙,腥咸的潮气舔舐着岩壁。
唔……
这是怎么回事?
蛋壳里的黑暗温暖而黏稠,挤压着他蜷缩的四肢。
我在哪?
视线一片漆黑,好在他的鼻腔已经在替他收集信息了……等等,鼻腔?
空气里有湿润的咸味……像是海的气味,还有某种植物根系被水浸泡后释放出的单宁酸气味。
温度不低,但风是凉的,从某个方向不间断地灌进来,带着气流扰动和细微的水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是蜷着的,膝盖抵着胸骨,尾巴沿着某种弧形的内壁弯曲……尾巴?!
他动了动手指——或者说爪尖——触碰到了那个平面。硬质的,微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是壳。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蛋壳。
他似乎正在一枚蛋里——这个认知抵达意识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肩膀抵住弧面,脊椎弓起,后肢蹬住壳壁的下缘,头颈向前顶。壳壁传来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在狭窄的腔体里来回弹射,最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咔嚓……”
蛋壳碎了一些,他换了个角度,重新发力。
这一次他用了腰腹的力量……明明没用过,但身体用起来却格外自然的肌肉组织。
小煌雷整个身体猛地一顶,让壳壁发出更沉闷的一声。
“咔嚓”
风灌进来了。
一线苍白色的光像刀刃一样从他头顶切入黑暗的蛋壳内部。
凉意顺着那道裂隙滑落,擦过他的鼻尖和眼睑,带着外界的气息。
“嘀嗒嘀嗒……”
然后小煌雷就感觉到了雨。
雨水从那条缝隙里渗入,冰冷而急促,啪嗒啪嗒地打在他的额头上,沿着鳞片的缝隙滑到眼皮上。
“呼噜噜……”
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紧接着眨了眨眼,成功把雨水从瞳孔上挤开,视野终于打开了一线。
灰白色的天。
翻滚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坠。
云层深处有暗色的纹路在游走,明灭不定,每一次闪亮都会把云层的轮廓照得格外锋利。
“轰隆隆——”
炸裂般的轰鸣从头顶倾泻下来,震得他胸腔发麻,壳壁也跟着嗡嗡作响。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两息才渐渐退去,留下一种耳膜深处还在振荡的嗡鸣。
“咔嚓……”
小煌雷顶着壳壁又顶了一下。
这一次裂口被撑开了更多,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胸腹和脊背,凉意沿着鳞片的间隙渗透下去。
他把自己从壳里挤出来时,一条腿还卡在壳片边缘,他蹬了一下,壳片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哗啦啦——”
这下他整个身体都暴露在大雨里了。
雨水砸在他的背脊和肩膀上,每一滴都带着凉意和力道。
他的鳞片是白色的——他在视野余光里看到了自己前臂的轮廓,浅淡的、近乎灰白的白,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和周围灰蒙蒙的岩石融为一体。
只有沿着脊线和肩胛边缘有一些极浅的银灰色纹路,像是雨水冲刷过的金属表面留下的水痕。
他站了一会儿,翼爪和双足踩在潮湿而粗糙的礁石上,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身体。
雨水带走了一些黏稠的液体,想来是蛋液——沿着他的鳞片和腹部的轮廓往下淌,然后渗进脚下的苔藓和碎石缝隙里。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他看到前方的海面被照得一片惨白,然后黑暗重新合拢,紧接着雷声就到了。
大地在震,或者说他的胸腔在共振,那声音像是从地底和天上同时涌来的,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颤。
小煌雷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住了,但那种僵硬并非恐惧……更像是身体里某种本能正在和雷电对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末端在发热,那里残留着一些焦痕般的印记,此刻在雷雨的气流中微微发痒。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这一次更远了一些,沉闷地滚动着,像是在云层深处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但闪电依旧密集,每隔十几息就会有一次白光照彻天地,把他的影子在礁石上反复拉长和折叠。
小煌雷低下头。
蛋壳碎片散落在他脚边,最大的一块约有半个前臂长,内壁残留着半透明的膜,在雨水冲刷下微微反光。
壳体的颜色和他自身差不多——灰白色,边缘有浅淡的暗纹,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外面抓过这枚蛋,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划痕。
他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两息,然后移开视线。
我是……
我是谁来着?
“咕咕…”
不远处有一只鸟,暗红色的喙,灰褐色的羽毛,正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枝上,缩着脖子避雨,一只眼睛对着他。
它没有飞走,在这么一个雷暴天里,一只刚破壳的陌生生物和一只避雨的鸟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现在谁都不想动。
雨水混着蛋液的残余味道淌进嘴里,有淡淡的腥气和微咸的矿物味。
他的胃在收缩,那种空落落的灼烧感正从腹腔深处沿着食道向上蔓延,细弱但持续。
“嗒……”
小煌雷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在湿苔藓上,苔藓被压出浅坑,渗出的水凉而滑。
“嗒嗒……”
他把重心压得更低一些,尾巴拖在身侧保持平衡,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雨水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淌,从他的尾尖滴落。
他朝着高处走去,刚才那道闪电照亮海面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岛的大致轮廓——东北方向有一片更高的岩壁,像是悬崖或山体的基部,那里可能有不被雨水直接浇灌的遮蔽处。
他的身体能感觉到风的方向,风从海面吹来,裹着盐和碎浪的腥气,把他的鳞片吹得微凉。
头顶的云层仍然厚重,但闪电的频率在下降,雷声也在变远。
一直走了大约三十几步,他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父母……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边缘,不疼,但存在。
他的大脑在逻辑上排出了几种可能性:父母出了意外、他是一个弃子……以及一个他不太想深入思考,即——他并不是"正常出生"的。
小煌雷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风变得更大了,吹得他身上的雨水加速蒸发,带走体表的热量。
他不得已加快了些速度。
……
那面岩壁比他最初看到时要高得多,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小型崖壁的基底,灰色的岩面被海风和雨水侵蚀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地衣和干枯的藤蔓。
崖壁根部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凹陷处,最深的那个入口大约到他肩高,宽度够他侧身挤进去。
他先停在洞口,把鼻子探进去嗅了嗅。干爽。
没有其他动物的排泄物或窝巢的气味。
地面是砂质的,混着细碎的碎石,比外面的苔藓要干燥得多。
洞壁的岩石散发出一种温热的气息——可能是白天吸收了阳光的热量,到现在还没散尽。
“沙沙……”
他侧着身体蹭进去。
洞口略窄,腹部擦过两侧的岩壁,砂砾刮过鳞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进到内部之后,空间稍微变大了些——他可以在里面站直身体了。
洞穴底部铺着一层干燥的枯叶和细枝,不知道是风刮进来的还是前一个住户留下的,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他走到洞穴最深处,在枯叶堆上蹲坐下来,头顶的岩石挡住了所有的雨。
“嘀嗒……”
外面的雷声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滚动,闪电偶尔还会亮一下,白光从洞口边缘渗进来,在岩壁上切出一条短暂的光痕,然后迅速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爪尖抵在砂石地面上,微微蜷曲着。
他的呼吸正在变缓,心跳也是——从刚才雨里的急促状态逐渐恢复成一种平稳的、有节奏的搏动。
“嘀嗒……”
雨水从他的鳞片上滴落,在身下的枯叶上留下几片深色的湿痕。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开始思考起来。
我是谁?
我是煌雷龙……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苍凌。
……
雨大约下了半个时辰才开始减小。
从密集的瓢泼变成了淅沥的细线,然后细线也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岩石边缘偶尔滴落的水珠,节奏缓慢而绵长。
苍凌从洞穴里出来时,天光已经亮了一些。
云层仍然压得很低,但缝隙里透出了一些灰白的光,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铅灰色。
空气被彻底洗过一遍,所有植物和岩石的气味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他能闻到苔藓在雨水浸泡后释放出的那种湿润的土腥味,能闻到远处某种花朵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正在地面上缓慢腐烂,还能闻到……
是淡水的味道!
从东北方向飘来,苍凌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把脑袋微微抬高,气流通过鼻腔时带回来的信息更明确了:
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中间隔着几道岩脊和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身体里的饥饿感已经从细弱的信号变成了持续的低频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不停地敲着墙壁,催促他快一点。
“咔嚓!”
穿过灌木丛时,他的爪子被一根枯枝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他立刻压低重心用尾巴撑住了自己。
枯枝碎裂的声音在雨后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脆,他顿了顿,确认周围没有异样的动静,然后继续前进。
*水流动时的细微响声*
前方出现了一条细窄的溪流……与其说是溪流,不如说是一道从岩壁裂缝中渗出的水流在岩石表面冲刷出的浅沟,宽度不过两尺,深度勉强没过他的脚踝。
水流清澈但流速很快,底部是光滑的石质,没有泥沙。
他走近溪流,低下头,将下颌完全浸入水中,然后仰头,太高,让水流顺势滑进自己的喉咙。
“咕噜咕噜……”
连着喝了四五口,苍凌才缓缓停下动作,伴随着水面波纹荡漾,然后重新恢复平静——水面也映出了他的影子。
带着珍珠般淡灰调的白色,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柔和而哑光的质感。
头部的鳞片比身体更细密,沿着口鼻部的轮廓形成两条微微凸起的脊线,颜色在灰白的底色上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蓝。
虹膜是琥珀色的,带点透光的金色,在深色的瞳孔周围形成一个饱满的圆环。
他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右爪,把爪子伸进溪流里。
水流冰凉的触感漫过爪尖和掌垫,带着细微的冲力冲刷着鳞片的缝隙。
他看着水被他的动作搅浑,倒影破碎成晃动不定的白斑和金点。
“沙沙——”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他右侧的岩石缝隙里窜了出来。
苍凌猛地抬头。
“噗通……”
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他只能看见一个暗褐色的影子跃入溪流下游的浅水洼,溅起一串水珠。
某种小型鱼类?
苍凌朝那个方向迈出两步,爪垫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时微微滑了一下,险些摔跤。
*水流声*
那水洼不深,鱼身在浅水里急促摆动,来回撞击水洼边缘的石壁,每一次撞击都带起一缕细微的浑浊。
它的背鳍露出水面时呈暗褐色,与周围藻类的颜色非常接近,要不是刚才那一跃,苍凌可能根本不会发现它。
他慢慢低下身,把口鼻部贴近水面,对准水下的轮廓——鱼贴着水洼右侧的石壁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浅水与岩石的夹角里。
锁定了目标后……他的身体伏得更低了。动作相当自然,仿佛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孵化时就已经加载完毕了。
“哗啦啦!”
苍凌猛地一头栽入水中,伴随着水花飞溅,视野被气泡和水雾蒙住了一瞬,他的嘴也瞬间闭合!
不出所料的,一种硬质的抵触感从牙龈处传上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细碎的挣扎。
他咬着它,从水里抬起头来。
鱼被他咬在嘴侧,鱼尾还在他的唇外不停地甩动,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能感觉到那鱼的心跳,而且正隔着鳞片和薄薄的颌骨传递到他的口腔里。
“啪嗒啪嗒!啪嗒!”
苍凌叼着小鱼,本能的甩了甩脑袋,直到对方的挣扎逐渐减弱,他才缓缓停下。
“啪!”
苍凌松口,把鱼放在身边的岩石上,低头看了片刻,像是不知到该如何是好,双翼张开,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思索了片刻,他选择咬住鱼身中段。
这一次他用力了一些,下颌的按压感透过鳞片和皮肉传到颚关节上,然后是满口的、带着血腥气的湿润。
他把鱼头那一端撕下来,嚼了两下,细碎的骨片混着肉泥在牙齿间被碾碎,然后吞咽了下去。
食道里有一阵温暖的东西缓缓下滑,抵达胃部的感觉清晰而具体。饱腹感瞬间上浮,饥饿感也伴随着吞咽稍稍退去了一点。
苍凌没有着急,在水洼边沿又蹲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第二条后,又低下头,喝了几口水,冲刷掉了齿间残留的血腥味。
他站起身,甩了甩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
苍凌回到洞穴的时候,天边已经能看见一些薄薄的光了。
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海面上的雨幕照成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
他把自己重新塞进洞穴深处,在干燥的枯叶堆上蜷了起来。
身下的碎叶被他压出一个半圆形的凹坑,边缘的叶片翘起来,微微顶着身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重心完全沉下去,尾巴收拢在身体旁边,下颌搁在地上。
“嘀嗒……嘀嗒……”
“昂——”
水滴从岩壁上滑落,海鸟在远处叫了几声,短促而尖锐。
风吹过洞口时带起了低沉哨音。
苍凌闭上眼睛,蜷在洞穴深处,白色的鳞片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呼吸均匀,身体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