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雷鼓龙从海中升起的瞬间，侦察船被它带起的浪涌推向一侧，船体倾斜角度超过了任何人在平静海面上能想象的程度。
沃尔卡扣住船舷的手指被海水浸得发白，她看着那道影子从深海中拔起。
先是覆盖着暗色鳞片的脊背，然后是那条拖在身后的长尾，尾尖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沟，浪花炸开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它没有看他们。
它正死死盯着后方，盯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每一次低吼都带着急促的震颤，翼膜边缘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扩散的白色波纹。
史图依克的命令被雷鼓龙翅膀扇动的轰鸣吞没了。
沃尔卡只看到他的嘴在动，一只手死死攥着舵柄，另一只手朝船帆的方向劈砍——他在让所有人重新升帆。
但水手们刚从甲板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瞭望手奥德里奇捂着左肩，半跪在桅杆底座旁边，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雷鼓龙从侦察船上方掠过。
它的腹部距离桅杆顶端不到二十尺，沃尔卡能看清它腹侧鳞片之间的缝隙，那些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海盐，在它飞过的瞬间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灰色雪片洒在甲板上。
它的尾巴从船尾方向扫过时带起的气流差点把后甲板上的水桶卷进海里，一个水手扑过去抱住了桶沿，身体被拖出去半尺才停住。
“哗啦啦……”
然后它重新回到了水里……
水下的阴影头也不回地朝西南方向流窜，体型从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物缩成天际线上的一个暗色轮廓，最后和深蓝的海面融为一体。
*微风声*
甲板上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五息。
史图依克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全员检查伤势。奥德里奇，你的肩膀怎么样？”
“脱臼了。”
瞭望手咬着牙回答，用右手托着左臂，额头上全是冷汗。
“奥丁在上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是什么恶魔。”
沃尔卡从船舷边站直身体，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脑子已经开始转动。
她在笔记上画过龙类攻击前的姿态……瞳孔骤缩，但雷鼓龙刚才的姿态并不是这样的。
它的瞳孔是放大的。
“它在怕什么？”
她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向，雷鼓龙逃来的方向，那片被厚重云层遮蔽的海平线尽头，某种低沉的轰鸣正在持续回响。
不是雷声，节奏不对，更规律，更沉闷，像是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
“升帆。”
史图依克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再有任何犹豫。
“调头回博克岛，不，直接去西……”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西南方向的云层正在迅速扩散，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海域推进。
“糟糕。”
奥德里奇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桅杆的横撑，把自己撑起来。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看向西南方向的云层，然后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是龙群！我看到了龙群！”
西南方向的云层里同时浮着七八道灰黑的阴影，每一道阴影对应的都是一只龙的暗色轮廓。
云层被它们的翅膀搅动得剧烈翻涌，像一口沸腾的锅被七八只看不见的巨勺同时搅动。
“降帆！快降帆！”
史图依克吼出来的命令破了音。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收起船帆，侦察船的船体在失去帆的推力后开始漂移，被一股不知从哪里涌来的海流缓慢推向东南方向。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压低身体，看着天空中那些暗色的巨影一只接一只地从云层中钻出来，朝西南方向急速飞去。
烈焰狂魔、葛伦科、致命纳德……
它们掠过海面上空的时候，海面被翅尖带起的气流压出七八道平行的凹陷，浪花在凹陷两侧炸开，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白色浪带。
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快要消失在西南方向的云层里，最后面的那只刚从东北方向的云层中探出半个身躯。
它们在……逃？
有什么东西迫使它们从东北方向逃走？
那它们为什么还要来东北方向？
“掉头！”
史图依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用斧柄敲了一下船舵，力道大到木质舵轮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全体就位，借着这股海流往东走，绕过它们——我们得活着回去。”
“是！”xN
水手们各就各位，船桨重新放下水，帆调整到能捕捉偏东风的角度。
侦察船在水手们操控下一寸一寸地侧过船身，船头缓缓离开原航向，开始朝偏东方向前进。
东北方向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但那些阴影已经逐渐远去，最后几只不知道什么龙的身影也被云层吞没了。
沃尔卡站在船尾，手里攥着被海水浸湿的笔记，目光钉在龙群消失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能让雷鼓龙怕成那样？又有什么东西能让所有龙同时往同一个地方聚集？
炭笔在她指尖留下一道深灰色的印记，她低头才发现自己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翻开笔记开始写字，字迹颠簸得几乎难以辨认，但她必须记下来。
“雷鼓龙，疑似在逃亡，可能有未知威胁……威胁性质不明，但足以让部分龙群放弃领地。”
她把笔夹进折页，合上笔记，抬起头。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那些厚积的云层仍在翻涌，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燃烧。
侦察船在逐渐平稳的海面上朝东方前进，离博克岛还有大半天的航程。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节律声和船首劈开浪头的哗响。
……
苍凌在正午时分出发。
他从松树横枝上站起身，翼膜边缘的深蓝色翼刃在晨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冷光。
脊柱两侧的电荷器官正以一种比平时更活跃的频率轻轻搏动着，像是在响应某种从远处传来的、他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知到的振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松枝上的藏品堆——鱼骨、火山岩碎片、干苔藓球、铁匠铺废料堆里捡来的薄铁片。
这些东西肯定是带不走了，不过他会回来的。
苍凌从松枝上跃下，展开翅膀，朝东北方向飞去。
他没有再绕道村庄上方盘旋，也没有在碎石滩停下来捕鱼。
他的飞行路线笔直，从密林上空穿过树冠层，越过崖壁顶端，然后切入海面上空。
俯瞰博克岛的海岸线——崖壁、碎石滩、礁石区、灌木带、村庄边缘的废墟。
这里每一处都残留着他的爪印、他的齿痕、他的鳞片碎屑。
*翅膀扇动声*
海面在翼尖下方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波纹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苍凌飞过礁石群的时候看到几只搁浅的鱼在浅水洼里蹦跶，但他没有降落。
*翅膀扇动声*
他继续爬升，翼膜完全展开，翼刃边缘的梳齿状翼骨在空气中微微震颤，电荷器官随着爬升高度的增加而逐渐活跃。
高空的空气更冷更干，电离子的浓度比海面更高，他的鳞片边缘开始泛起极微弱的蓝白色电弧。
海风从东南方向稳定地吹来，在他的左翼下方形成持续而有力的抬升气流，他不需要太频繁地扇动翅膀就能维持高度。
翼膜表面偶尔掠过几丝极细微的震颤，那是气流穿过翼刃鳞片之间缝隙时产生的涡旋。
不过他的飞行速度很快，因此海面随之变化的也很快。
空气中盐分的浓度似乎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息，像被烧热的石头又浸入冷水后产生的那种矿物蒸腾气息。
*翅膀扇动声*
“哗啦啦……”
他压低飞行高度，在海面上掠过那片深色海域，让翼尖在海面擦过浪尖时溅起的水花尝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金属味。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碎片。
断裂的树枝比博克岛碎石滩上冲上来的更多更密，有些树皮还在渗出白色树汁，断口新鲜得像是几刻钟前才折断的。
干苔藓缠成巨大的团块在浪花里翻滚，表面附着着成百上千只已经死透的海虱。
苍凌偏转方向避开一坨漂浮的藻团，然后看到了一件让他收窄瞳孔的东西——龙骨。
一截断裂的翼骨，长度比他整个身体还长，骨面上还残留着几片灰褐色的鳞片，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翼骨断口的髓腔暴露在外，里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苍凌猛地拉高，重新爬升到安全高度。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了几拍。
他感觉到自己的电荷器官在看到那截翼骨的瞬间同时收紧了一下。
*翅膀扇动声*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块翼骨，滞空片刻，随即抬起头。
东北方向的云层开始进入视野。
那云层厚得不像云，更像是一堵从海面直通天空的灰白色高墙，边缘不断翻涌出新的云团，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在闪动。
苍凌的电荷器官在距离云层还很远的时候就提前开始响应——它们在脊柱两侧剧烈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股新的电荷，沿着脊柱向四肢和翼膜扩散。
他的翼刃鳞片在电荷涌入的瞬间从深蓝变成淡蓝，边缘的电弧从微弱的细丝变成跳跃的枝状闪电，噼啪声也越来越密集。
空气本身似乎都在震颤。
苍凌的器官似乎正在被唤醒，无论他愿不愿意。
迫不得已，他开始降低高度。
他的翼刃已经吸饱了电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接近墨色的靛蓝。
翼尖的重量明显增加，每一次扇动都需要调动更多力量来维持平衡，虽然飞行变得更稳了。
*翅膀扇动声*
海面上的碎片越来越密集。
几具龙类的尸体被海浪推向同一个方向，像无数条被冲上海滩的鱼，但体型大得多：
灰绿色的葛伦科、明黄色的致命纳德、甚至还有一只幼年烈焰狂魔。
苍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不能再分心了。
云层已经近在咫尺，那堵灰白色的高墙从他左侧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右侧，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尽头，像一扇把整个世界切成两半的帷幕。
帷幕内部暗红色的微光越来越亮，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轰鸣的频率正在加快，间隔正在缩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从云层深处朝外靠近。
“哗——”
他扇动翅膀，继续爬升，翼尖在云墙边缘擦过时带下一小片灰白色的湿气，云里裹着极细的火山灰颗粒，尝起来像烧焦的石头。
火山灰在翼膜表面积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然后被电弧产生的静电吸附到鳞片边缘，在深蓝色鳞片的缝隙里勾勒出细密的灰白色纹路。
云层越来越厚，能见度从几十尺骤降到几尺。他只能靠感觉飞行——气流的方向、温度的差异、电荷浓度的变化。
“轰隆隆——”
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和之前所有轰鸣都不一样的巨响。
苍凌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冲出了云层。
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火山岛？
火山口在岛的中央，从山体顶部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暗红色的熔岩从裂口边缘泛着红光，但山的内部像是空着的。
有部分岩浆沿着山体的沟壑往下流淌，在接触海水的瞬间炸出一团团白色的蒸汽柱。
苍凌在距离海岸线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盘旋，让过载的电荷缓慢释放到空气中，然后他才真正看清这座岛的样貌。
这座岛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博克岛的面积和这里相比，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火山占据岛屿的中心偏北位置，山体高耸入云，上半部分被火山灰和蒸汽遮蔽，看不清山顶的确切高度。
从火山侧边流出的熔岩河在岛屿北侧冲出一道宽阔的峡谷，一直延伸到海岸线，在那里熔岩正在和海面接触，激起持续不断的蒸汽爆炸。
岛屿的东侧和南侧则是相对完好的地形——起伏的丘陵、茂密的林地、几处天然形成的海蚀崖壁，以及一条环绕岛屿东侧的宽阔沙滩。
烈焰狂魔收拢翅膀蹲在火山口边缘的岩架上，暗红色的鳞片在熔岩火光的映照下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致命纳德蜷在崖壁缝隙里，背脊上的骨刺全部竖起，在蒸汽翻涌中微微颤抖。
葛伦科挤在岛屿东侧的沙滩上，数量多到沙滩表面几乎看不到沙子，只有密密麻麻的灰绿色鳞片。
双头龙攀附在海蚀崖壁的垂直岩面上，两个头各自朝向不同方向，一个盯着火山口，一个盯着海面。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空中……还有龙群编队还在不断从西南方向涌入，直接降落在火山周围已经挤满龙群的位置，然后和其他龙一样安静下来。
它们都安静得可怕，没有互相攻击，没有争夺位置，没有发出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声响，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火山口。
像是某种……臣服？
苍凌下降高度，在岛屿最外围一棵被火山灰覆盖的枯树上找到了落脚点。
树枝在他落下的瞬间抖落了一大片灰粉，他收拢翅膀蹲下来，翼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白色余光。
他能感觉到火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搏动，那股搏动连带着自己身体上的器官都本能的有所反应。
似乎是某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