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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凌从松树横枝上醒来的时候,晨光刚刚越过海平线,把整片密林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绿色。
“昂……”
他打了个哈欠,下颌韧带拉伸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翼膜边缘的深蓝色翼刃在晨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冷光。
翼根还残留着酸胀感……过去几天他一直在海岸线练习长途飞行,从碎石滩到礁石区,从礁石区到海面上那片露出水面的礁石群,但始终没有再次尝试跨海。
“沙沙——”
苍凌站起身,在松枝上舒展了一下翅膀。翼膜完全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梳齿状的翼骨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蓝色光泽。
他从松枝上跃下,借着上升气流在树冠层上方盘旋了一圈,视线习惯性地扫过下方的村庄……然后微微一愣。
村道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
他降低了高度,落在一棵更靠近村庄边缘的松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
铁匠铺的锤声今天没有响、羊圈方向没有吆喝声、晾晒场上空无一人。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修船、劈柴、搬运货物的身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反常的安静……留守的村民集中在议事厅和地窖附近,外围区域几乎空无一人。
侦察船不见了。
苍凌记得昨天傍晚那艘船还搁在沙滩上,船头的龙头雕饰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那片沙滩上只剩几道拖拽船体留下的深沟和被压碎的贝壳。
他的视线扫过修缮一新的羊圈、铁匠铺紧闭的木门、晾晒架上随风摇晃的鱼干,最后停在村庄边缘那间长屋上。
窗台上晾着几束紫色干花,和他曾在密林边缘看沃尔卡采摘的那种一模一样。
屋门紧闭,后窗的木框缝隙里没有透出任何动静。
嗯?
苍凌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草坪被踩踏声*
他在松枝上又蹲了片刻,确认村道上的留守村民暂时不会经过外围区域之后,压低身体,从松枝上滑翔而下,借着灌木丛和废墟墙根的阴影朝村庄边缘移动。
他第一个到达的是东侧那座废弃磨坊。屋顶的破洞还在,比几周前更大了一些,碎瓦堆在墙角,被雨水冲刷出了几道浅沟,缝隙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青苔。
苍凌贴着墙根探头,视线越过磨坊的残墙扫了一遍村道……空的。
远处议事厅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但隔着好几道墙,模糊得像海风里的碎浪。
他从磨坊阴影里切出来,贴着下一段墙根移动到储物棚。
*嗅闻声*
“呃……”
棚门虚掩着,干燥的木屑味和腌鱼的咸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维京人的储物棚才会有的复杂气味。
不过嘛……
苍凌用鼻尖顶开门缝往里看了看——成捆的干草堆到棚顶,几袋谷物码在墙角,腌鱼桶排成一排,横梁上挂着几串熏肉。
熏肉的气味尤其突出,松脂和烟熏的甜香裹着油脂氧化后的醇厚气息,和他过去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他盯着那串熏肉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碰。
“嗒嗒……”
从储物棚出来,沿墙根摸到了铁匠铺。
里面应该没人,铺子里没有锤声,只有炉膛里残留的暗红色炭火在灰烬下明灭,偶尔爆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响。
铁匠铺的气味对龙的嗅觉来说过于刺激了……金属的锈味、淬火油的焦味、磨石粉的粉尘味搅在一起,像一面针墙扎进鼻腔。
“啾……”
苍凌在门口打了个喷嚏,翼膜边缘的鳞片微微竖起,甩了甩头才缓过来。
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成品——斧头、长矛头、捕鲸叉的倒钩,刃口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握得光滑。
这些轮廓和他记忆中维京人挥向龙群的武器一模一样。
他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但好奇心一时间压过了警惕。
他凑近工作台,看到台面上散落着几张炭笔草图……画的是某种机械装置:一个带弹簧的铰链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苍凌看不懂文字,但他能看懂结构。
这个装置可以弹射什么东西?或者夹住什么东西?对付龙的武器?
他把这张图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
苍凌沿着村庄中心区域的外围移动。
中心区域仍有留守村民走动,他不打算靠近,只贴着几间长屋的窗根,透过木墙的缝隙窥探这些人类生活的痕迹。
第一间长屋里堆着渔网和浮标,弥漫着鱼腥和湿麻绳的气味,没什么特别。
第二间长屋的窗框缝隙里飘出草药和炭笔粉尘的气味。
然后他停在了那间窗台上晒着紫色干花的长屋前。
皮革、毛料、草木灰、炭笔粉尘,还有那本厚书特有的旧纸味——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标记。
门窗都关着,但从后窗木框的缝隙里能窥见室内一角。
苍凌绕到屋后,发现后窗的木闩只挂住了一半,窗框下沿和窗扇之间有一道足以让他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嗡——”
他用鼻尖顶了顶窗框下沿,窗扇向外弹开了一点,缝隙变宽了。
他将身体侧着挤了进去,翼刃紧贴脊背,鳞片擦过木质窗框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嗒嗒……”
屋内很暗……暗得只有后窗和屋顶天窗漏下的几道细长光束在悬浮的灰尘中斜斜切过,在地面上投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靠墙的木架上排满陶罐,标签上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
矮桌上摊着翻开的书,书页边缘露出几片夹进去的干叶,墙上钉着一幅简笔画:一艘船,一群人,画风很维京。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哇呀!”
极细微的咿呀声从角落传来……从自娱自乐的碎碎念变成了焦躁的哼哼,再然后变成了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叫唤。
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强,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耳孔深处。
苍凌不喜欢。
压低身体,绕过矮桌和堆放织毯的木箱,朝声源无声移动。
角落里放着一张柳条编的婴儿摇床,边缘有几处被啃咬的木茬,底部铺着厚实的羊皮。
“呜呜呜……”
小嗝嗝仰躺在里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圆脸皱成一团,嘴巴大张着,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耳朵边,羊皮垫子上洇出几小团深色的湿痕。
原来是你这家伙。
苍凌下意识地把头往后缩了半寸——这音量对他来说太刺激了。
他的头冠两侧的尖角在每次声波冲击下微微震颤,翼膜边缘的鳞片都跟着竖了起来。
“呜哇!”
但他很快明白了小嗝嗝哭闹的源头:幼崽的手里空空的。有个布偶龙面朝下卡在柳条和土墙之间,毛线翅膀被挤得变了形,离幼崽的手指只差一个巴掌的距离。
但小嗝嗝显然不知道往下看,他只是本能地为失去手中那个湿哒哒的慰藉物而持续输出高音量的抗议。
苍凌犹豫了一下。
从理智上讲,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把布偶龙叼起来,放回幼崽手里,然后这个噪音源就会自动关闭。
但是吧……
*嗅闻声*
那东西被幼崽的口水浸透了……毛料纤维里全是浓烈的奶腥味和婴儿唾液的气味。
苍凌有点嫌弃。
他果断放弃了叼回布偶龙的打算……但幼崽还在哭,音量还有攀升的趋势。
“呜呜呜呜哇!”
苍凌的尾巴在地板上焦虑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需要让这个噪音源安静下来……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同理心,只是那哭声确实让他的头冠难受。
嗯,对。
苍凌低头检了一下自己,就像是在看自己身上会不会随机刷新一个玩具给小屁孩玩。
很快,苍凌就发现新生的鳞层正从底下往外顶,把旧鳞的边缘撑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扭过头,用牙齿夹住那片鳞片的边缘,轻轻一扯。鳞片脱离了皮肤,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酸爽……就像剪掉了卡肉的指甲。
“咔嚓……”
苍凌轻轻一跳,将爪子搭在摇床边缘,爪尖小心地避开柳条,有些不耐烦地把鳞片放在了小嗝嗝手边。
后者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正在空中乱抓的位置,但在鳞片碰到幼崽手指的瞬间,小手立刻本能地攥紧了它。
哇哇大哭声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小嗝嗝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把鳞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那片象牙白的薄片在光束中泛着柔和的暖光,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呜嗯…”
鳞片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发出一个满足的、带着哭腔尾音的哼哼声。
苍凌把前爪从摇床边缘收回来,退后两步,确认哭声不会重新响起。
小嗝嗝已经完全被鳞片吸引了注意力,胖乎乎的手指转着鳞片,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咿呀呀声,像是在和鳞片说话。
苍凌转身,原路返回。
“咔嚓……”
窗扇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木头摩擦声。
他贴着墙根原路返回,穿过磨坊废墟,钻进灌木丛,然后展开翅膀,低空飞回了密林。
当然,苍凌是绝不可能空手而归的。
他在铁匠铺废料堆里顺路捡了战利品:一片戈伯打废的薄铁片,边缘有几处锻打留下的锤痕。
被他叼回了松树横枝,和之前收集的鱼骨、火山岩碎片、干苔藓球放在一起。
铁片在藏品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冷硬的金属光泽和周围那些自然物完全不同。
苍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用爪子把它推到藏品堆的最边缘,然后蹲坐在松枝上,摩擦了一下胸廓下方那片鳞片脱落后留下的新生鳞层。
新鳞还没有完全硬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摩擦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酸胀。
但是很爽。
……
沃尔卡站在船舷边,看着博克岛的崖壁在晨光中逐渐缩小。
海风从东北方向涌来,裹着盐和碎浪的气息,把她脸侧的头发吹向一侧。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到耳廓时感觉到一丝凉意。
空气中的寒意不像盛夏,更像是秋天提前伸过来的一只手。
侦察船在晨光中破浪前行,史图依克在船尾掌舵,粗大的手掌稳稳按在舵柄上,目光钉在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
甲板上有七个维京人,包括两名经验丰富的瞭望手,剩下的都是参与过多次海上侦察的老水手。
船体两侧各架了六排桨,但此刻只放了四排下水——风力足够,不必浪费人力。
沃尔卡摸了摸胸前皮袋里的笔记,油布裹得很紧,指尖能感觉到封面上那道焦痕的凹凸。
小嗝嗝托付给了村西头那个刚断奶的女人,她的孩子和小嗝嗝差不多大,奶水充足。
史图依克亲自上门拜托的,那女人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小嗝嗝当成自己亲生儿子照顾。
临走前沃尔卡弯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小嗝嗝正抓着那个布偶龙啃得起劲,连她起身离开都没有注意到。
这样最好……他哭起来的话她可能会犹豫。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堆积着厚重云层,比前几天更加低暗,云层底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又被压了回去。
海面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不是温和的,而是压抑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屏住了呼吸。
“你看那边。”
瞭望手奥德里奇从桅杆上探下头,粗短的手指指向东北方向的云层。
“那片云不太对劲。太低了,而且移动的方向和风向不一致。”
沃尔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云层确实在移动,但不是被风推着走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着,边缘不断翻涌出新的云团,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
史图依克从舵柄上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继续观察的手势。
他没有说话,但眉头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白,那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沃尔卡太熟悉了。
出海大约两个时辰后,海面开始出现异常。
最先注意到的是瞭望手奥德里奇。他从桅杆上探下头,声音压低却带着紧绷:
“船头方向,水面有震动波纹!”
沃尔卡走到船头往下看。海水表面正在出现一圈一圈不规则的波纹,从船底向外扩散,彼此交错、叠加。
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快速移动引发了连续的震动。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舷上——木质船板传来极细微的震颤,不是浪涌的节奏,以更快更碎的频率。
“轰隆隆……”
她能感觉到耳膜隐隐发胀,和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很像,但更急促。
炭笔从她腰间笔记的夹缝里滚落到甲板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注意到指尖的汗毛微微竖起。
史图依克也感觉到了,他猛地压低身体,用气声下令:
“降帆!所有人伏低!快!”
船帆在几个呼吸间被收拢,桨手把桨从水里抽出来,所有人伏在甲板上,武器握在手里。
船失去了帆的推力,在异常平静的海面上缓缓漂行。
厚重的云层翻涌着压过来,天色在极短时间内从灰白变成暗灰,海面由蓝变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迫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无声的脚步缓慢靠近。
“吼!”
紧接着,一声咆哮撕裂了天空。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空气本身在碎裂!
层层叠叠的轰鸣,如同海底深处有无数巨石在同一瞬间崩塌,声波在海面上犁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外扩散。
“哗啦啦!”
侦察船的船体在这道声波中剧烈震颤着,每一块木板、每一根桅杆、每一枚铁钉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发出哀鸣。
沃尔卡的双膝在咆哮传来的瞬间就软了,纯粹的物理冲击……她的胸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猛地按了一下,肋骨在压力下向内收缩,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把两根细针同时刺进了她的耳道。
仿佛自己的内脏在共振——胃在翻搅,心脏的节律被打乱了半拍,连牙齿都在牙槽里微微发颤。
甲板上有两个水手直接跪倒了,双手捂住耳朵,瞭望手奥德里奇从桅杆上摔了下来,他根本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的机会,身体像一袋谷物般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史图依克在咆哮传来的瞬间就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听不到的命令。
他的左臂死死扣住舵柄,右臂护在脸前,像是在挡一面看不见的墙。他的斧头从腰间滑落,砸在甲板上弹了一下,刃口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浅沟。
然后那个影子从海中钻了出来。
一只。
雷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