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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组344已撤回中心湖浅湾区域。东侧组274队今日下午因恐爪龙群越界被迫从东南边界撤退,目前正沿支流往中心湖方向迂回。”
“北岸组仍然驻留在洼地区域,无异常。”
索伦播报各组情况时,许鸣正在把主屏幕上的地图缩到最小比例。
117个黄点了……
相比于最初,黄点消失的速度慢了好几倍,但伴随着分流行动开始,黄点又开始有条不紊的下降了。
所以它们为什么要分开?
它们曾经挤在中心湖周围,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向各个方向,现在那些散落各处的光点又开始往回收。
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有明显的回流趋势。
“012那队还在西北方向。”
许鸣调出那组的光点……七只幼体正停在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浅水湖里。
湖心有一小片沙洲,沙洲上长着两棵歪斜的柳树,012趴在沙洲边缘的浅水区,身体半浸在水里,背帆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156在它旁边,201和093在更远一点的水草丛里翻找着什么。另外三只同伴分散在湖岸四周,各自趴着休息。
“它们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索伦把画面放大。
水质清澈,鱼类密度高,四周环山,没有大型掠食性鱼类的热信号,也没有野化物种越界的痕迹。
“如果我是012,我也不走了。”
“但你是012吗?”
许鸣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索伦想了想,然后眼神一亮,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轻咳两声,带着一种犯贱的语气开口道:
“你非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012的想法?”
许鸣:?
他偏过头,瞳孔地震地看着索伦。
你是怎么做到让翻译器配合你的?
“哈哈哈……”
索伦看着许鸣那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说了一句让许鸣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好了,下班吧。”
“啊…啊?”
“你忘了?明天我两轮休。”
……
【轮休日·晨】
许鸣在宿舍床上醒来的时候,看了天花板整整五秒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观察室。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十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终端……
然后摸了个空。
他偏过头,看见终端屏幕正对着天花板闪烁,通知栏跳着三条消息。第一条是索伦发的,时间显示06:41,内容只有四个字:
【今天休息。】
第二条还是索伦,06:43:
【别让我在观察室看见你。】
第三条是霍夫曼,07:02,措辞礼貌而克制:
【饵料组今日无投放计划,水质监测数据已自动上传,无需手动核验。祝轮休愉快。】
许鸣把终端扣在床单上,翻了个身。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打在床尾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上。外套口袋边缘露出一截数据线的插头,像某种休眠中的机械生物探出的触须。
他闭上眼睛。
十二分钟后,他坐起来,把终端拿过来,打开地图界面。
012那组的七个黄点正安静地停留在西北方向那片浅水湖里,心率数据平稳,定位信号稳定。
他把画面缩到最小,看到117个黄点分布在整片水系中,各自静止。没有红点。
他把终端放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管道里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响。
冷水冲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还在,但颜色浅了一些。下巴上有冒出来的胡茬,长度大概两天没刮。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扎手。
从水生饵料投放到现在,他每天在观察室待的时间没低于过十四个小时……索伦也差不多。
他们轮流回去洗澡换衣服,像两个共用同一个存档点的玩家,一个人下线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在线。
今天游戏终于停服更新了。
【08:17】
许鸣推开门的时候,索伦正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他今天没穿工装外套,换成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T恤,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头发没打发胶,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三岁——或者说是恢复了符合他真实年龄的样子。
“你居然真的没去观察室。”
索伦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袋口露出烘培油纸的一角。
“可颂,楼下食堂刚出炉的。咖啡你自己想办法,我今天不给你带。”
许鸣接过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可颂的表皮烤得金黄,表面撒了细碎的杏仁片,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向索伦,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睡了几小时?”
“六个。”
索伦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可颂,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连续六个……你呢?”
“差不多。”
许鸣也没说实话……他昨晚躺了六个小时,但中间醒了两次:
一次是因为梦见012在巨骨舌鱼跃出水面的瞬间没有躲开;另一次是因为梦见自己站在泰坦蚺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正前方。
“走吧。”
索伦把最后一口可颂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去哪?”
“镇上。”
【08:41】
总站西侧出口有一道白色围栏,围栏外面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路。
路两侧是齐膝高的野草,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梳理着。
索伦走在前面,步速不快,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许鸣跟在他身后偏右半个身位,这个间距和队形莫名让他想了012和156……这两在水里并排移动的时候也是这个间距。
走了大概两百米,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粗粝的砂土。
路边停着一辆灰绿色的电动接驳车,车身侧面印着原生态组织那个断角三角龙的徽标。
“咔嚓……”
索伦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在方向盘下面摸了一把,摸出钥匙。
“你什么时候考的接驳车驾照?”
“上个月。本来想告诉你,但你那天在写尸检汇总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索伦把钥匙插进启动孔,接驳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仪表盘亮起来,电池余量显示还有百分之八十七。
“我就想算了,改天再说。然后改着改着就改了十几天。”
许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的合成皮革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牛仔裤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嗡——”
……
接驳车沿着砂土路往南驶出总站边界。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草叶被阳光晒热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水面的湿润。
许鸣把一只手伸出窗外,手掌迎着气流张开,感觉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个速度移动了……坐在观察室里盯着别人移动,总是不如自己真的在移动。
索伦开着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车窗边缘,指尖轻轻叩着车门外的金属板。
他开车的方式和他写报告的方式如出一辙:专心却从容,偶尔会偏一下头看向路边的某处风景,但不影响方向。
“你上次离开总站是什么时候?”
“投放前一天。”
许鸣想着在脑子里过一下回忆……结果发现几乎全是小棘龙们。
自己的生活,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去接驳站取资料夹,来回大概四十分钟。再之前是下飞机那天。”
“那就是十一天。”
索伦说着,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绕过路面上一块从路边滚下来的碎石。
“我比你多一次。上周三去了趟东部站的饵料转运码头。但那不算——那是工作。”
接驳车翻过一个缓坡,视野骤然开阔。
草原在坡顶之后变成了一片起伏更缓的浅谷,谷底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溪流两岸散落着低矮的平房,墙面刷成统一的白色,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些褪色。
那是总站附属的服务小镇……地图上标的名字叫“基站镇”,但站里的人从不叫它的名字,只说“镇上”。
想来也是为了摆脱工作深呼吸一下吧。
……
【09:23】
基站镇只有三条街——主街、水街和背街。
主街上有食堂、便利店、一间兼营快递收发的小邮局,还有一家门上挂着褪色招牌的理发店。
水街沿溪而建,靠水的那一侧种着两排柳树,树下摆了几张木质长椅,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工装的人。
有的在看终端,有的在吃早饭,有的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朝溪水发呆。
索伦把接驳车停在主街东头的充电桩旁边,拔了钥匙扔进储物格。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咔声。
“先去哪?”
“理发。”
许鸣摸了摸自己扎手的下巴。
“再不理,文特尔博士可能会在晨会上递给我一把剃须刀。”
“他真干得出来。”
索伦笑了一声,转着车钥匙的手一顿,像是被什么回忆刺激到了,下意识的就想捂一下下巴,朝主街中段那家理发店走去。
理发店的门是敞开的。
“叮铃——”
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贝壳碰撞声。
店里不大,只有两张理发椅,椅子对面的墙上贴着一面边缘有些剥落的长方形镜子。
理发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一本纸质书。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用终端阅读的时代,纸质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宣告。
“两位都理?”
“我理发,”
许鸣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然后指向索伦。
“他修胡子。”
理发师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椅背,示意许鸣坐下。
围布抖开的时候扬起一阵淡淡的洗衣粉气味,围上脖子时系得不紧不松,刚好不会让人感觉到被束缚。
“在这边工作?”
“嗯。”
“做哪方面?”
“生物行为观察。”
许鸣感觉到剪刀贴着后颈的皮肤滑过去,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稳定,不快不慢。碎发从耳边落下来,掉在白色的围布上,深灰色的,一缕一缕。
理发师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剪头发的方式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不多问,不多说,只是把每一剪刀都剪在该剪的位置上。
许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之后,露出眉毛和耳廓的轮廓,看起来更瘦了一些。
索伦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翘着二郎腿翻理发店桌上的旧杂志。
杂志封面是五年前的,印着一只重爪龙的复原图,标题写着“河流猎手归来”。
他翻了两页,然后把杂志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靠着门框看向外面的主街。
主街上没什么人。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卸货用的手推车,食堂的烟囱正冒出淡白色的蒸汽。
阳光把路面晒得微微泛光,一只灰色的野猫从屋檐下的阴影里钻出来,沿墙根走了几步,然后在理发店门口蹲下来,开始舔前爪。
……
【10:05】
从理发店出来,许鸣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有一种不真实的清爽感。
索伦的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下颌线露出来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们两个站在理发店门口,猫还在原地蹲着,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
“然后干嘛?”
许鸣把外套拉链拉低了一些——接近中午了,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空气里开始有了热度的分量。
“吃饭太早,回去太亏。”
索伦用指尖挠了挠猫的下巴,站起身。
“去水街走走?”
水街的柳树比从远处看时更高大。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深深浅浅的沟壑,树冠垂下来的枝条几乎碰到了水面。
长椅面朝溪流,坐上去能感觉到树荫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剩下零星的光斑透过柳叶缝隙落在膝盖上。
溪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溪流对面是一片未经修剪的野草地,草叶间开着零星的白色小花,几只菜粉蝶在花丛上方扑棱着翅膀。
许鸣坐在长椅上,身体向后靠,后背贴着木质椅背。
他闭上眼睛,听见溪水冲刷鹅卵石的声音,听见柳枝在风里互相摩擦的细响,听见远处食堂烟囱发出的低沉的燃烧声。
“索伦。”
“嗯?”
“你刚才摸那只猫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许鸣睁开眼,目光落在溪面上那个被水流拉长的太阳倒影上。
“棘龙会不会也像猫一样,对某些东西产生……纯粹功能之外的兴趣?”
索伦偏过头看他,歪了歪脑袋,做出一个“请继续”的眼神。
“我们观察到的所有行为——捕食、回避、集群、警戒——都可以用生存来解释。但012在湖心沙洲上的时候,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浮在水面上转圈。转完一圈,再转一圈。不是为了捕食,不是在巡逻。”
索伦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轻轻踢着长椅的扶手。
“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也会觉得无聊?”
“或者觉得有趣。”
许鸣把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看着溪水里的鱼逆着水流摆动尾巴,停在原地。
他想到274在恐爪龙群离开之后仍然趴在水下多等了整整十分钟才肯出来。
“文特尔博士以前说过一句话。野化项目最难的部分,不是教会它们活下去,而是在它们学会之后,你不知道它们会往哪里走。”
索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顿了顿,
“但我现在觉得,更难的部分是——你不知道它们在往那里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终端。
屏幕亮起,地图界面上一百出头的黄点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各自移动。
012那组已经从沙洲附近散开,几只幼体分散在浅水湖的各个角落,各自捕食,时不时回到沙洲边缘聚一下。
274那队已经抵达了中心湖北侧的水域,正在缓慢靠近北岸组所在的洼地区域。
344还在浅湾边缘的芦苇丛里趴着,没有动。
“你在看什么?”
索伦凑过来。
“在看它们。”
许鸣把终端往索伦那边偏了一点……似乎是不想破坏了难得轮休的兴致,补充一句。
“我就看两眼。”
索伦看了一眼许鸣的手,没有将视线移到终端上,而是靠回长椅,把手枕在脑后。
“我休息日从来不看监测屏。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看了会焦虑。焦虑那些数据没人在盯,焦虑会错过什么东西,焦虑回去上班的时候会看到一排红点。”
“现在呢?”
“现在也会焦虑。”
索伦的视线落在溪面上,嘴角动了一下。
“但你坐在旁边,我焦虑的程度大概减了三分之一。”
许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索伦没有看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溪水上。
但许鸣注意到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微小的弧度,像是一个正在享受阳光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满足感。
“只有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一被咖啡抵消了。”
“剩下三分之一呢?”
“没救。”
……
【11:42】
食堂的午市刚开始。
他们从水街走回主街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开始排队。
队伍不长,五六个人,大多数穿着工装,胸口的徽章从实习生到高级项目主任不等。
今天的午市菜单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粉笔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主食:烤鸡腿配薯泥/茄汁意面。例汤:南瓜浓汤。甜品:焦糖布丁(限量)】。
索伦的目光在“焦糖布丁(限量)”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许鸣,表情严肃。
“我警告你,等下别跟我抢布丁。”
“我不爱吃甜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把我的布丁吃了一半。”
“那是凌晨三点。我在观察室待了十九个小时。血糖已经低到了临界值。那不是抢,那是急救。”
索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息,拿了一个托盘,排在队伍末尾。
食堂的桌椅是原木色的,靠窗那一排能看见外面的接驳车站台和更远处的草原。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四人座,各自把托盘放下来。
烤鸡腿的皮烤得焦脆,用叉子戳下去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薯泥里拌了黄油,热腾腾的蒸汽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许鸣吃饭的速度比工作时慢了很多,有一种神游天外的感觉。
在观察室里他往往一边盯屏幕一边用叉子往嘴里塞东西,通常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但现在他坐在窗边,阳光从左侧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水杯投射出一个椭圆形的光圈,他能尝出薯泥里黄油的甜味和鸡腿上黑胡椒的微辛。
*勺碗碰撞声*
索伦吃得也很慢,但原因不同。
他把焦糖布丁留到了最后,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敲开表面那层焦糖壳,敲一下,停一下,像在拆一枚文物。
焦糖壳裂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的咔,索伦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噗……对的对的,就这个表情。”
许鸣用叉子指着他的脸,眼神中带着某种光,像是在瞳孔中倒映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201第一次成功捕猎的时候,在水面上愣了两秒,竖瞳放大了一圈……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索伦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把我和一只七公斤重的棘龙幼体做比较。”
“现在是十五公斤了。”
“那也不行。”
索伦又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13:20】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把主街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那只野猫还在理发店门口,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四爪伸得笔直,肚子朝上,露出了浅灰色的腹毛。
索伦在它旁边蹲下来,但没有伸手去摸。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眼闭上了,继续睡觉。
“下午去哪?”
许鸣站在路中间,视线在主街、水街和背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镇子就这么大,三条街走完只需要二十分钟。
索伦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然后说了许鸣完全没想到的两个字:
“电影院。”
“这里有电影院?”
“背街。”
许鸣从来不知道背街上有电影院……背街是镇子最窄的一条街,夹在两排建筑的背墙之间。
没有店铺,没有招牌,只有一些通向各个建筑后门的通道。
他唯一一次路过背街是在投放前一天去接驳站取资料时从边上经过了,但没有往里走。
索伦带他走进背街,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右拐,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日放映:《侏罗纪公园》(1993)14:00】
门推开之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可能只有食堂的四分之一。
三排折叠椅,最前面是一块挂在墙上的投影幕布,角落里有一台看起来很旧但维护得不错的投影仪,机身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请勿触摸镜头·违者罚款】。
房间里有四个人。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低头刷终端。
两个穿工装的女孩坐在中间一排,头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顶遮阳帽,正在等电影开始。
放映员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正站在投影仪旁边调焦距。看到索伦和许鸣进来,他抬头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索伦,很久没来了。”
“嗯。最近项目忙。”
“你那个棘龙项目?”
“对。”
“活了多少?”
索伦微微愣了一下。放映员笑了笑,一边调投影角度一边说:
“我侄子在你们站里做后勤,偶尔会说起。他说那些小家伙不太省心。”
“一百多只……目前”
放映员停止了调试,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调焦距。
许鸣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14:00】
《侏罗纪公园》。
许鸣看过这部电影——每个人都看过。但他上一次看是在北美站的员工活动室,作为周末放映会的背景音放的。
当时他在旁边给甲龙行为数据做相关性分析,全程没有抬头。
不过这一次他抬着头。
投影仪的光束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一个微微晃动的光锥,细小灰尘在光锥里缓慢漂浮。
银幕上的恐龙从基因里复活,在人类的惊叹中撞破了围栏,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索伦在旁边坐着,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他的视线一直定在银幕上,没有动。
“那只腕龙,是模型吧。”
声音很轻,只有许鸣能听到。
许鸣偏过头看他,银幕上的光在索伦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有一种审视的温和。
银幕上,腕龙昂起长长的脖颈,发出低沉的鸣叫声。
许鸣没有接话。
他看着银幕上那些用模型和CG做出来的恐龙,它们的动作在今天的标准看来有些僵硬,皮肤纹理不够细腻,眼球转动时有一点轻微的迟滞。
但它们活着。
它们会受伤,会害怕,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会在失去同伴之后独自站在倒下的树干旁边,很久很久都不离开。
然后他想起012在雨幕中朝着同类叫声奔跑的样子。
电影结尾的时候,直升机载着幸存者离开岛屿,霸王龙在游客中心的大厅里昂头咆哮,骨架崩塌,横幅飘落。
银幕暗下去,演职员表开始滚动。
折叠椅发出吱呀的响声,后排那几个人站起来走了,两个女孩还在讨论某个情节的合理性,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空可乐罐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许鸣坐在椅子上没动,索伦也没动。
“我以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觉得那是悲剧。”
索伦在黑暗中开口了,银幕上的演职员表还在缓慢地往上滚,白色的字体在黑暗中尤其醒目。
“人为造成的失控,生命的不可控,你能从里面读出很多种意思。”
“现在呢?”
“现在?现在觉得那只霸王龙只是做了它该做的事。它没有要毁灭人类,它只是想活下去。”
“错不在它——错在那些以为把它造出来后一切都会按照自己计划走的人。”
【16:08】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
背街夹在两排建筑之间,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小巷都笼罩在柔和的暗蓝色阴影里。
空气里有食堂飘来的香味——晚饭时间快到了。
两人的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许鸣吃了一份茄汁意面,索伦点了和中午一样的烤鸡腿套餐,但没有布丁了——限量布丁只在午市供应。
“我怀疑食堂是故意的。”
索伦戳着盘子里的薯泥,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愤慨。
“明知道有人晚上也想吃甜的。”
许鸣把叉子搁在空盘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食堂的窗外,夕阳正沉入草原的地平线,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浅紫,最东边的天顶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他们端着空盘子走向回收台,把餐盘归位。
食堂里的人比中午少了很多,最后几桌零星坐着几个值夜班的人,正利用换班前的间隙匆匆扒饭。
回到宿舍楼之前,索伦在走廊分岔口停下来。他的宿舍在左边走廊,许鸣的在右边。
“明天晨会几点?”
“七点半,和之前一样。”
许鸣靠在走廊墙上,余光扫过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总站的塔楼亮着稳定的蓝色警示灯,草原上的风声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
【6:45】
索伦已经到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前面,杯壁冒着白汽。
控制台上的主屏幕已经亮着,全息地图仅剩的一百多个黄点正在晨光中缓慢移动。
“早。”
索伦头也没回,但把咖啡杯往许鸣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早。”
许鸣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嘶……烫得皱眉,烫得清醒。
屏幕上,012那组的黄点正在西北方向的浅水湖边散开,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捕食。
许鸣打开项目日志,在最新一行敲下今天的日期,然后顿住了……
他看着光标在日期后面闪烁,想了片刻,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轮休结束,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