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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十七分,无人机回收组升空。
三架灰白色的六旋翼机从北非总站的西侧机库依次起飞,旋翼切割晨雾的声音像绷紧的线被反复拨动。
它们各自携带不同的载荷——一架吊着折叠式机械臂和冷藏转运箱,一架挂着高分辨率热成像扫描仪,第三架负责通讯中继和现场影像记录。
领航员坐在总站的地面控制室里,面前排列着十二块屏幕。
每块屏幕上都是一个红点,红点旁边标注着编号和死亡时间。
第一批死亡名单在凌晨三点就整理完毕了,一共四十一具尸体,散布在跨越八十平方公里的模拟水系区域。
“先回收水域交汇处的。水流会移动尸体,越晚越难找。”
控制员对着麦克风说。他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到无人机操作员的耳机里,后者按下确认键,三架飞机同时转向西北。
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时天刚蒙蒙亮。
Spino-Ae 019卡在两根倒伏的树枝之间,身体半浮半沉,脊背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水面上,像一件被水浸透的旧衣服。
热成像显示它的核心温度已经与环境水温一致。
机械臂从无人机腹部伸下来,张开夹爪,精准地卡住尸体颈部,然后缓慢提升。
水从尸体表面成股流下,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丝线似乎已经与大地融为了一体,不愿离开。
尸体被放入冷藏箱后,中继无人机的摄像头拉近,拍下了颈部特写:皮肤表面没有外伤痕迹,鼻孔和口腔内壁有少量泥沙残留,高度疑似溺水。
操作员在记录栏里输入【初步判定:溺亡,待尸检确认】,并附上影像包,发送至尸检部门的待处理队列。
第二具在四点五十三分找到。
Spino-Ae 031,卡在浅滩的碎石堆里,身体姿势扭曲,脊骨从腰侧戳破了皮肤露出来——像是被某种力量剧烈扭断的。
回收组拍下现场照片时注意到碎石堆附近有一片被搅浑的水域,水底有明显的刮擦痕迹。
于是操作员在备注栏写:
【疑似外力创伤,非自然溺亡。周围水域存在大型鱼类活动迹象(备注:目测底泥扰动范围约两米)】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冷藏箱的容量指示器在缓慢爬升。
到上午九点,四十一具尸体回收完成。
无人机组返航,冷藏箱被直接送入总站地下一层的尸检实验室,传送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把排列整齐的白色转运箱一个接一个送进钢制气密门。
尸检部门今天全员到岗。
七名病理技师,三名古生物解剖专员,一名兽医病理学主任。
他们把每个转运箱逐一扫描编号,拆封,取出尸体,安置在解剖台上。
冷白灯光从头顶的环形灯管洒下来,不偏不倚地照亮每一具幼体的每一个细节。
“五号台,Spino-Ae 027,准备开始。外部记录:口腔内有大量凝血块,上颚可见异物残留。现拍摄口腔内景。”
解剖专员戴着头戴式显微镜,手持微距探头,轻轻拨开幼体半张的嘴。
镜头对准上颚深处——一根断掉的黄颡鱼硬刺嵌在黏膜里,刺的根部已经和周围组织长在了一起,断面周围有黄白色的脓液。
她小心地用镊子夹出断刺,放在托盘上,然后切开上颚组织观察内部——贯穿伤,刺入深度约四毫米。
“死因:口腔穿刺伤合并继发感染,导致进食障碍,营养耗竭,低体温衰竭。"
她对着录音器说完,抬手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
“另外,下颚内侧有两道撕裂伤,边缘整齐,推断为同一次捕食中刺入后拔出的二次创伤。"
数据录入终端自动生成报告模板,她把断刺的影像和创口切片的显微照片贴入附件栏,按下提交。
伴随着系统载入转圈动画,报告标题栏自动跳出:
【Spino-Ae 027·尸检报告】
下面是分类标签:
【猎物反伤致死·黄颡鱼】
七号台传来一声不太正经的口哨。
“这个有意思。”
埋头操作的解剖专员直起身,一只手撑了下腰,一只手隔着白色乳胶手套擦了擦脑袋上的汗,随后用探针指向Spino-Ae 044的胃部,那里已经被剖开,内容物摊在托盘上。
“胃里有三块未消化的螺壳碎片,它的喉咙口堵塞一只方形环棱螺,完全卡死。但它原本的死亡记录填的是'溺亡'。”
“修改死因。”
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就移开了目光。死亡的标本太多了,他来不及每一个都细看,也来不及感叹这些宝贵生物的死状。
“气道阻塞导致的窒息,水不是凶手。分类改到'摄食损伤致死',螺类误吞。”
十号台安静了很久。负责那具尸体的技师在解剖台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开口:
“Spino-Ae 047。外部无明显外伤,体表完整,体态正常。但——”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冷静中带着些许迟疑,似乎在斟酌后文。
“打开胸腔之后发现肺脏体积会显著胀大,肺部堆积大量带泡沫血水与泥沙沉积物,气管和支气管内发现大量淡红色泡沫,符合溺亡特征。但它的胃是完全空的,肠管全部萎陷,没有任何食物残渣。”
“所以是先饿得没力气了,才被水流带进去的。”
短暂沉默后,旁边的人接话。
“死因修改:营养耗竭综合症继发溺水。”
背过身继续视察的主任连目光都没有移过来,一句宣判飘来,给这只可怜的幼崽下了决断书。
到下午两点,四十一份尸检报告终于全部生成完毕,按编号分类归档,同时向"潮汐之眼"项目观察员部门推送了一份汇总表格。
表格顶部显示一行红字:
【第一批死亡分析汇总:溺亡类17例(含继发性溺水9例),猎物反伤类8例,摄食损伤类6例,鱼类攻击类4例,营养耗竭类3例,其他/待定3例】
传送队列的图标亮了,然后暗下去。
……
Spino-Ae 074在溪流拐弯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趴着,四爪收紧,嘴巴微微开合。
“沙沙——”
它用吻部掀开水边的落叶层,在腐殖质和石头的缝隙间翻找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逼出了一只小的可怜的青蛙。
青蛙跳得不快,在三步之内就被它叼住了。它死死按住这猎物,尽管它还没有学会怎么处理这样的生物,但是饥饿教会了它许多。它渴望血肉和营养的肌肉收缩着,释放着力量,它已经饿得昏头转向的大脑只剩下粗暴的本能。它叼着猎物胡乱拖甩着,两只前爪自然而然地抓住青蛙的身体,抓出几道血红的爪痕。
青蛙的血和内脏碎片沿着它的齿隙渗出来,淌进它的喉咙里,滋润起饿得发烫的食道,嗜血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点补充,随后胃部的饥饿在这几滴血的刺激下滋生出旺盛的食欲。
牙齿钉住的部分被粗暴地扯下来,它仰起脖子,将四分五裂的血肉囫囵吞下,柔软美味的内脏,劲道的肌肉,甚至是有些韧的肉筋,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从喉咙里塞下去,塞到胃里。只可惜这样美妙的行为还没进行多久,那只青蛙就只剩下了地上被阳光烤成暗褐色斑点的点点血迹。
它的胃里终于有了东西。但是这些仅仅只够它再撑几个小时。可哪怕是这样的东西,也已经是很少见很少见了。
074吃完后没有立刻离开。得到点补充的胃暂时满足了,但是部分角落尚有空缺。它趴在石头上,进行短暂的休息,同时扫视着周围,想捕捉到任何一点踪迹。
皮肤下的血管在身体进食后得到能量的补充导致的迅速升温中扩张,暖意从表面一层层渗进肌肉和骨骼,让它昨夜因为低温与饥饿而僵硬的后腿重新有了知觉。
四周什么能吃的动静都没有了,它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合着,回味着刚才美妙的血腥味,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而这个水系的更南端,Spino-Ae 093做了与074完全不同的事。
093没有去翻石头,也没能遇到青蛙。
它从昨天夜里就一直在水边徘徊,沿着河岸来回走,腿走得发酸,帆骨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痉挛。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它停在了岸边一处漂浮着大片水葫芦的静水区。
那些水葫芦底下有动静。很小的、持续不断的动静——气泡一串一串地升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换气。
093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把吻部探进水葫芦的根系之间。
它没有张嘴,只是把吻部埋进去,让两侧的皮肤贴着那些纠缠的须根和腐叶,感受水中的震动。
有一个东西从它吻部侧面滑过去了,不大,圆滚滚的,带着一层硬壳。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东西再次经过,这次碰到了它的嘴角。
比起那些灵巧的鱼,会反复经过同一片区域的东西才是它唯一可能抓住的。
它记下了那种触感——硬的、滑的、轮廓封闭的。
就在那东西第三次经过时,它猛的用吻部把那东西顶向浅岸,然后整个身体前压,把那圆滚滚的东西按在泥底和它的吻部之间,随后用牙齿试探性地咬了一下壳的边缘。
“咔……”
壳裂了一道缝。
093愣了几秒,又咬了一下。是用它上颌那标志的孔窝扣住咬的。下颌的长牙锁在上颌窝里的壳,顿时将壳碎开,腥甜味的液体流了出来,淌在它嘴里,紧接着是一个软软的,韧韧的东西。
它咬住肉甩了甩,将嘴里的大部分碎壳甩掉了,随后将黏在肉上的碎壳连带着肉整个吞掉。
093不知道田螺是什么,但螺肉入喉带来的舒适感让它的身体记住了操作流程:
找一片有气泡的水葫芦,把吻部埋进去等,感觉到硬的东西顶着它时,就叼住,然后咬碎。
093学会了吃螺。
它沿着那片水葫芦区又翻了三个小时,才堪堪找到了第二只。
不够,但是至少还能活一会。
“哗……”
而在另一条支流的尽头,Spino-Ae 112正把脑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把鼻孔露出水面。
它跟前浮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罗非鱼——背部有一道明显的齿痕,还在渗血,是别的什么东西咬过之后又被放掉的。
那条鱼游得很慢,方向不定,时不时歪向一侧,像是失去了平衡感。
112等它飘到嘴边的时候张嘴含住了它。没有挣扎。
鱼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尾巴微微弹了一下就安静了。
112把鱼衔上岸,放在泥地上,低头看着它。
鱼腹靠近尾鳍的位置嵌着几根折断的背鳍刺,刺尖朝外,像歪歪扭扭插着的小签子。
112想起了026……在这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有小棘龙成功汇合了。它们身体里的基因不断告诉它们,跟着水走,找同类。同类越多的地方,活下去的希望越大。
前天它看到026叼着一条活鱼仰头吞下,紧接着就抽搐起来,然后倒地。026的嘴里冒出血沫,再没起来过。
112伸出爪子,小心地按住鱼身,把嘴凑过去,绕开了那些刺。
“呲……”
它废了很大的力气,从没有固定的鱼身上撕扯下一小块碎肉,随后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了几口,确认没有要命的硬刺后,缓缓地吞下。
它花了很长时间吃完那条鱼,不敢用爪子触碰未知的鱼身,纯靠牙齿刺入鱼身撕扯。几乎每撕下一块肉,它都要再咬几次,确定没有咬到硬刺,才安心地吞下去。
“哗啦啦——”
它似乎还觉得不够,吃完之后又回到水里,把嘴和爪子洗了一遍,确认嘴里没有残留的断刺。
没有灯光的荒野。
总是藏着我们所看不到的挣扎与求生。
那些活着的幼体们散落在各自的水域里,有的睡了,有的还在翻石头,有的盯着水面等田螺经过。
它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它们的脚步正在不自觉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偏移——那个方向的水声更响,水汽更浓,空气里有某种隐约的、它们说不上来但无法忽视的气息。
……
控制中心。
许鸣关掉了尸检汇总表。
他把【猎物反伤致死·黄颡鱼】这个分类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地图,把那些因为反伤致死的个体坐标圈了出来。
分布很散,没有规律。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坐标大多集中在浅水区与深水区的过渡带,那里是黄颡鱼和螺类最密集的区域。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在标题栏打字:
【关于幼体摄食行为中'捕食代价'的初步观察——兼论与重爪龙模型的行为差异。】
光标闪烁了几秒。他没有接着写下去,只是关掉了文档,把那个窗口最小化,缩在屏幕角落的图标栏里。
窗外的草原在夜色中变成一片深灰色。远处偶尔有灯在闪,是无人机组还在执行夜航回收任务。
明天会有更多的尸体,但是总有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