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原生态官网

本网站由我不是初升倾力打造

鱼骨日03—汇流Influx

7 words · 1 min read

Spino-Ae 012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第一次偏离了自己的水域。

它沿着溪流向下游走。

起因只是一次失败的捕食——一条青鱼从它鼻尖底下游过,它追了十七米,撞进一片芦苇丛里,等钻出来的时候嘴里灌满了水和碎叶,猎物早就没了影。

它站在水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见前方水面的方向变了,水流变宽了,声音也更大了。

它犹豫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

它逐渐适应了泥滩,也学会了控制脚的力道,它的脚掌在三天里已经长得比刚投放时宽了一些,走路不再陷那么深。

可惜,大自然不会直接奖励聪明的学生,它的肚子还是空着。

“嗒…嗒…嗒……”

走出一百多米后,岸边的植被变了——芦苇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莎草和灌木。

水流的颜色也变了,从浅碧色变成深沉的青绿,像是突然变深了。

它停下来,低头,将前半段长吻浸入水中,用吻部探了一下水的动静。

水底似乎有更大的石头——它碰到了,圆滑的,没有被泥沙覆盖。

它半是试探半是本能的把脑袋埋得更低,透过水流,012看见水下有一个巨大的阴影轮廓,半埋在河床里,表面覆着褐色的水苔。

那个影子有它身体的四倍那么大,一动不动地横卧在水底。

“哗啦啦——”

012猛地缩回头,退了一步。

它站在岸边,盯着那个阴影看了很久,确认那东西没有动。

“嘀嗒——”

它用鼻子碰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阴影依旧静止。

好吧,那真的只是一块石头。

但它发现了一件事:那片阴影后面,不断有小气泡冒出来。

012站在岸上,看了很久。

它知道当自己在水下游动的时候,封闭的鼻孔里会冒出气泡。那么这石下的小气泡意味着什么呢?

它没有立刻跳过去,而是沿着岸边绕了大半圈,走到那片水域的上游方向,然后从那里慢慢走下岸。

脚掌触底,水没过脚踝、小腿、腹部、胸口,然后它开始划水。

这一次它的动作已经比第一天熟练很多了——前肢贴着身体不动,只有后肢在缓慢但稳定地均匀蹬水。

尾巴左右摆动的幅度也因此变得稳定,不快也不慢。

它游到那块石头正上方的时候停了。

身体悬停在深水区,低头,透过晃动的水面看着那时不时冒出气泡的石头底下

它能看到,石下的河床淤泥里,有一个小小的泥洞,一点点的气泡就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

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收拢四肢,让身体沉下去。

这一次,在水还未灌进鼻腔的时候,它已经主动闭合鼻孔,虽然还是呛了两下,但是没有大碍。

012睁开眼睛,保护眼球的膜关上,吻部朝下,朝那泥穴直蹿过去。

“哗啦啦——”

012的嘴吻直接塞进泥穴里,用蛮力往里拱,吻强硬地推开洞口的泥就像一台水下推土机。它的爪子还不算大,但指节足以刨开松软的泥底。淤泥混着细沙被它扒拉到身后,水瞬间浑浊起来。它越刨越来劲,因为那下面气泡冒得更频繁了,带着一丝丝微弱的血腥气——那是某种生物惊慌时体表黏液分解的味道。

紧接着一团细长的浅黄色从翻涌的泥浆中弹射出来,通体淡黄,布满几乎看不清的细微斑点,尾部像一条柔韧的鞭子。这条浅黄细斑鳝感受到了石壁的震动和逼近的体温,在最后一刻本能地选择逃命。但是很不幸,它的扭曲的身体抽打到了棘龙吻部的感受器,于是——

“咔嚓——”

012的嘴巴在吻部感觉到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开合——快到连它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牙齿已经锁住了那裹着细砂的,滑溜溜的修长柔软的身体。

血顿时涌出来,浅黄细斑鳝垂死挣扎着,可棘龙圆锥状的牙齿已经死死钉住它的身体,比钉住耶稣的钉子更紧。

012猛的回身,有力的尾巴一甩,后肢蹬了一下河底,顿时整个身体突破河面,带着那条挣扎的猎物一起。

鳝鱼比它想象的还重。

它的脖子因为承受着猎物的重量而往后仰,嘴里的齿尖深深嵌进鱼背的肌肉里。

它相当费力地把那条鱼拖上泥地,然后瘫在岸上,整个身体剧烈起伏着,鼻子喷出沉重的呼吸。可它始终舍不得松开牙齿,始终舍不得让这宝贵的,留着血的,还在扭曲挣扎的宝贵猎物离开自己的嘴哪怕一秒。

“呼——”

012就这样咬住鱼趴着喘气,调整了很久的状态。直到嘴里的鳝都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仅仅只有头尾还偶尔动动,它低头撕开了鱼腹。

这一顿够它吃得满嘴流油了。

牙齿切入的鱼腹的一瞬,鳝皮发出极轻微的“啵”的一声,像撕开一块浸透了汤汁的薄绸。皮下脂肪层薄而韧,齿尖穿过时能感觉到温热的回弹。012稍稍仰头,前爪配合着将鳝身向后撕扯,一段莹白的肌肉便从金黄的皮中脱出来,边缘带着细密的丝状纹理,在昏暗的水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鳝的肌理沿着脊柱分成细密的束,每一束都在齿隙间断开时释放出微量的汁液,混着甜美的血腥被它美美的吞下。

接着是更深处暗红色的内脏组织,带着比肌肉更浓烈、更原始的鲜味,口感绵密微沙,富含多种营养,这层次分明的,血淋淋的美味在舌面上留下一层厚重的余韵。更软,更腥,却有一种令人上瘾的厚重感。棘龙的喉部一次次起伏,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温热的食团沿着食道滑下去,填满饥饿的胃。

它第一次因为满足和开心而眯眼。

吃饱之后,它没有立刻离开。

它站在那副鱼骨旁边,抬头看了看上游方向,又看了看下游。

水流的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但它最终选择了下游——那里水声更大,水汽更浓,而且风从那个方向来,带着某种它无法解析但身体记得的气息。

它沿着水边继续走,这一次步伐快了一些。

……

十二公里外,Spino-Ae 156也从自己的水域出发了。

它没有捕到任何东西。

从投放到现在,156只喝过水,吃过两片漂到岸边的浮萍——那东西消化不了,只是填了一点肚子里的空隙,然后原样排了出去。

它的脊背的轮廓甚至能从侧面看微微凹陷,肋骨隐约可数。

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步伐虽然慢但没有停。

它在昨天夜里听到了声音。

很远的、断断续续的叫声,从西北方向传来,像是同类、像是在在呼唤同类。

它当时站起来了,朝着那个方向叫了两声作为回应,然后就一直在走。

它走了一整夜,中间摔进一个泥坑里,挣扎了将近十分钟才爬出来。

泥浆糊了它半张脸,把鼻孔堵住了一半,它只能用嘴呼吸。

它沿着被芦苇丛分割的小径穿过一道干涸的排水沟,绕过一片有长着长嘴牙齿的厚鳞怪鱼出没的深潭,在正午时分抵达了一条更宽的河道。

但它仍然它没有看见活的东西。

它只看见河岸边的泥滩上趴着一具幼体的尸体,身体蜷缩成团,像是倒下之前就缩好了。

泥滩上有对方自己留下的足迹——从上游方向来。

156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它低头嗅了嗅,吻部轻轻碰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脊背边缘,然后退后两步,叫了一声。

和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一声很像,只是更轻了,像回声。

没有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156的胃正在发出最后通牒。饥饿,饥饿,还是饥饿,饥饿让它的胃响个不停,饥饿让它的喉咙也在颤抖着发出声音,饥饿让它的身体长出了自己的想法,饥饿的灼烧几乎要把它烧尽了。

它再次看了看那具蜷缩着的同类尸体,迟疑再三,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它扑上去,顺着饥饿促使的身体本能,撕扯起尸体的腹部。

尽管无论是习性还是身体结构它都不擅长甚至不能处理这样体型的陆地生物,但是饥饿引导的胡乱尝试最终还是有了成果。于是它终于尝到了久违的血腥味.......

……

没过多久,无人机缓缓落下。

Spino-Ae 189的尸体,或者说残缺遗骸被机械臂小心地抬起,放入冷藏箱。

中继无人机拍下了河岸泥滩上的足迹……两串,一串从上游来,另一串是河边突然冒出来的,绕了几圈,然后往下游去。

操作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

“疑似同类曾接近尸体并停留,持续约三分钟后,发生进食行为。随后继续向下游运动。”

……

控制中心的全息地图上,数据监测员第一个注意到了异常。

“有几个黄点的运动轨迹在收束。速度稳定,方向一致。”

他放大地图上的一个区域,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三个小时,发现三个原本相隔五公里以上的个体正在沿着同一条水系相向移动,交汇点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个重叠的轨迹簇。

“十二、一百五十六、一百八十九、二百零三……还在增加。”

监测员把数据同步到观察员工作台,打了个标注:

“疑似集群行为初现,持续观测中。”

许鸣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立刻放下叉子,停下了咀嚼动作——尽管嘴里的食物已经挤满了他的腮帮子。

他把平板调到地图界面,看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黄点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些黄点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旁边的索伦端着咖啡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刚想说些什么,转头看到他鼓起的腮帮子和几乎要从嘴唇中挤出来的食物,顿时又沉默了一会。

“……有意思。”

许鸣闻言,回了对方一个眼神,似乎是在质问对方这句有意思指的到底是数据还是他自己。

但是索伦没有理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起下巴,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重爪幼体从投放起就是独立活动的,它们不主动找同类,也不怎么主动靠近同类。在出生后第三周才开始出现最初的社会性信号,并且哪怕集群也只是一两只。”

“所以棘龙不一样。”

许鸣的声音不大,因为塞满了食物还有些模糊不清。但带着一种确定的意味。

“现在说还太早。”

索伦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可能是偶然的水系流向导致的聚集,不是主动社交。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泯了一口手中的咖啡,随后放下咖啡杯。

“也可能是它们快要死了,快饿死了,在找东西吃——任何东西。”

许鸣没接话。他打开尸检部门的推送队列,最新一份报告刚进来:

“Spino-Ae 189,胃内容物检查显示大量未消化的植物碎屑及泥沙,肠道严重萎陷,推测连续饥饿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死亡时间:今日十四时零七分。死因:营养耗竭。

(备注:尸体疑似被同类进食)”

索伦也跟着看了一眼地图。

189的坐标正好在那个正在形成的小型轨迹簇的中间位置——但它没有成功走到交汇点。它的轨迹在距离那片区域不到八百米的地方终止了。

许鸣把地图上189的红点和156的绿点拉到同一画面里。

再拉近,能看到156的脚步在那个坐标附近停过。

地图上留下了一小片密集的足迹数据——它在189死亡的位置绕了几圈,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它在找。”

“并且好像已经找到了?”

许鸣低声说。

“什么?”

“189已经死了,但156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了,停了很长的时间。”

索伦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在项目日志里记了一行字:

“集群导向行为疑似存在,与重爪模型存在根本性差异。

(备注:未确定,疑似同类相食促使。)”

许鸣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第三天——有幼体开始主动汇聚。有幼体在同类死亡位置停留后继续前进,且疑似进食尸体。】

【集群本能先于生存本能被激活?还是集群本身就是生存本能的延伸?还是单纯为了生存被激发了同类相食的本性?】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已经在落雨了。

A.S系统在傍晚时分按计划启动了一场模拟降水,覆盖了全部的放归区域。

雨幕遮住了草原和天空的边界,把整个北非总站包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在那片雨幕之下,Spino-Ae 012停下了脚步。

它听见了叫声。

从前方不远处的雨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和它自己的叫声很像,但稍微低沉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它张开嘴,回应了一声:

“咕嘎——“

雨幕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两声回应,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两秒。

“嗒嗒…嗒嗒……”

012开始跑起来,四只爪子交替踩在水洼和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雨还在下。在它身后,那张全息地图上的黄点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靠拢。

而在控制中心,许鸣把地图切到明天晨会的汇报模板,在第一页写下了他今晚唯一确定的事情:

【集群行为存在。重爪模型不适用于棘龙。建议立即调整投放策略】

光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闪烁。

雨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像一片遥远的海。

他又加了一行字:

【从明天开始,人工介入的时间窗口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短。那些还没找到彼此的,可能永远找不到彼此了】

他关掉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外面那只幼体还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