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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骨日04—骸骨清算Recensio Ossium

10 words · 1 min read

【6:45】

  晨会定在7:30。

  但许鸣6:45就到了。

  他把平板连上会议室的投影系统,将昨晚整理的数据表格和地图轨迹图按顺序排好,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亮度和音频通道。

  会议室空荡荡的,冷气还没完全送上来,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灰尘味和消毒水的尾调。

  他站在长条桌靠墙那一侧,把标着“集群行为·初步观察“的页面打开又关上,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删改措辞。

  【6:53】

  “嗡——”

  索伦打着哈欠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戴眼镜,黑眼圈比许鸣还深,头发没怎么打理,显然是被那群吃鱼的小怪物的情况折磨的一夜未眠,但手里那杯咖啡端得稳当。

  他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扫了一眼许鸣的投影页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缓缓对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6:54-7:07之间,陆续有人进来。

  负责数据监测的那组来了三个人,分别叫维拉、马库斯和安娜。

  他们在自己那一侧坐下后就开始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许鸣这边瞥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看的东西。

  还有两个许鸣叫不上名字的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实习生级别的徽章,坐在最远的位置上,笔记本摊开来,笔尖悬空,等着记什么东西。

  七点十一分,文特尔博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前臂中段,露出粗壮的手腕和一枚银色的机械表。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桌的首位,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

  “开始吧。”

  许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投影的播放键。

  “初步数据表明,第一组投放的50只幼体在投放后七十二小时内的死亡率为百分之五十四,远高于重爪龙项目的同期数据——重爪龙同批次死亡率是百分之十四。”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脸,刻下每一个人的反应与表情。

  “死亡原因集中在三类:溺亡、摄食损伤、营养耗竭。溺亡多见于深水区,幼体在追逐鱼类时误入超过自身体能承受的水域;摄食损伤表现为误食带硬刺或硬壳的生物导致内部创伤;营养耗竭则是持续捕食失败的结果。”

  他切换了一张图,地图上五十个黄点变成红绿交错的散点,红色集中在河道交汇处、深水区边缘和浅滩过渡带。

  紧接着,他用激光笔圈出那些红色密集的区域。

  “我想提出一个问题:我们的投放方案,基于重爪龙的成功经验,预设了一条前提——棘龙的幼体和重爪的幼体完全一样,可以在独居状态下完成自我生存训练。但这个前提可能不成立。”

  *桌面被轻扣声*

  文特尔博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很刺耳。

  “理由?”

  许鸣抬手把另一张图投上去。那是三只幼体的运动轨迹叠加——012、156和189。

  三条线从三个不同的放归点出发,在第三天同时向同一个方向弯曲,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拉着。他用激光笔沿着轨迹画了一圈。

  “集群行为。它们在没有视觉接触的情况下主动向同类所在的方向靠拢。重爪龙幼体在同期不会出现这种运动模式,而棘龙——从目前的数据来看——集群本能可能是一种基础性的生存策略。”

  “所以你的结论是,我们不该把它们分开投放?”

  文特尔博士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是这样认为的。”

  会议室静了几秒。

  文特尔博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微微侧了一下脸,把目光从投影屏幕上移开,落在许鸣身上。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思考,也在决定如何组织接下来的话。而实际上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说明了这一点。

  “我先问你一件事,”

  “请说。”

  “投放的棘龙里,存在因为食物问题而饿死的个体吗?”

  许鸣愣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表,回答的声音明显有些局促。

  “有……Spino-Ae 027、047、189都属于营养——”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在投放之前,它们有没有被预先投喂过活体饵料?有没有出现过抓不到鱼而饿死的情况?”

  “没有。投放前它们只接受过配方统一的肉泥——”

  “对。”

  文特尔博士再次打断了他,语速加快了一些。

  “投放前没有活饵训练,投放后它们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水域和猎物体型。第一批确实死了不少,但这不是集群不集群的问题,这是生存成本。”

  “任何一个物种在首次接触野生环境时都会有高死亡率——重爪龙也有,只是重爪龙幼体的运气更好罢了。你拿重爪龙的数据当参照没问题,但你忽略了数据的浮动性,把高死亡率的锅扣在了社交结构上。”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左手抬起来,指了指投影上012的轨迹图。

  “你说它主动找同类。好,我承认,从轨迹上看确实有这个倾向。但你能证明它的动机是'社交需求',而不是'水域引导'?”

  “水往低处流,同类也在往低处走,所有的水系最终汇入主干河道,它们走到一起去的原因有没有可能只是河道的自然走向,而非什么集群本能?“

  许鸣张了张嘴。他想说012在转向之前有三次停顿——在同一个分叉口,它选择了有水声的方向,而另一条分支明显更窄、水流更急、更不像同类会走的路。

  但他很快自己想到了反驳自己的话。

  既然同类不会走那条路,为什么它会?

  即将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口,被他张开又生硬合上的嘴强行咽了下去。

  文特尔博士见他张嘴,暂时停下了自己的话,等着他的回答。可当看到他的嘴巴动了动就闭上后,顿时咧了咧嘴。

  然后他就继续了。

  “不过有一点你是对的。”

  文特尔博士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许鸣注意到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去碰了一下自己的咖啡杯,但似乎说话的念头覆盖了喝咖啡的指令,只是碰了一下便又收回来。

  “目前看来,棘龙。确实无法像重爪那样在独居状态下完成自我生存训练。”

许鸣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把下一张投影页面调出来了——一张更细化的死亡时间分布图,标注着每只幼体从投放至死亡的精确小时数,颜色渐变从深红到橙黄,记录着生命的失温轨迹。他的手指正搭在翻页键上,准备点下去。

但文特尔博士的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您说的是?”

“棘龙幼体无法像重爪那样独自活下来。你刚才摆了一堆数据想证明这件事,但你搞错了一个方向——你把这事当成'结论'来提,想让我调整方案。”

文特尔博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

他向前倾了倾身,肘部压在桌面上,双手松开了交叠的姿态,十指交叉着搁在打印纸上方。

“但在我看来,这是'问题'。问题是要解决的。”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所有人,在维拉和马库斯脸上各停了一拍,然后回到许鸣身上。

“我问你,棘龙幼体目前面临的核心困难是什么?”

“捕食失败。”

许鸣回答。

“失败的原因?”

“不会。它们不知道该怎么把活着的、会动的东西变成嘴里的食物。它们在孵化室里只吃过肉泥,肉泥不会跑,也不会噎住喉咙。”

文特尔博士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一种下颌的微微下沉,但许鸣捕捉到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拇指缓缓地互相绕着圈,一圈,两圈。整个会议室都在等他。

“那怎么让它们学会?”

良久,他抬起眼,再度看向许鸣。

“行为诱导?”

许鸣将翻页器握在手心,脱离了稿件内容的他稍有些不安,调整了一下站姿,顺着文特尔博士的思路回答问题。

“比如一次成功的捕食?”

文特尔博士声音拖得很轻,眉头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嘴角有个像素点的上升。

若非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几乎看不出那脸上有任何笑意。

“你给出了结论,但你还没给出方法。”

许鸣的指尖从翻页键上滑开了。

他感觉到桌面上那些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

像是论文答辩的大学生一下子变成了被老师提问自己不会题目的小学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推导到了这一步,却真的没有想好具体的操作流程。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参考重爪——”,话还没出口,就因为停滞了太长时间被文特尔博士抢走了话语权。

“你想不到也正常。”

文特尔博士卡的时机刚刚好,语速不快,稳稳地压住了许鸣未启的话音。

他松开交叉的手指,一只手掌摊平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会议室侧面的投影操作员做了一个拨动的手势。

“因为这个环节在我的项目档案里。”

投影画面切换了,死亡的散点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旧影像。

画面边缘有日期水印,右上角标注着重爪龙项目编号。画面的主体是一片浅滩,水色混黄,岸边趴着一只重爪龙幼体。

它盯着水面上晃动的什么东西,嘴巴微微开合,但始终没有扑出去。

“这是重爪龙小批次投放的第三天。”

文特尔博士的声音在画面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于讲述考古发现的语感。

“和你们现在看到的棘龙差不多——站在水边,饿着,但不知道该干什么。”

画面切了一段,同样一片浅滩,水面上多了一个跳动的、棕色的小东西——一只牛蛙,正在芦根旁边扑腾。

重爪幼体偏头看着它,目光跟着它移动,身体慢慢压低了。

然后它扑出去了!

文特尔博士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重爪龙扑食的瞬间,下颌肌肉明显鼓胀着,喉部一道向下的凸起正把食物送往胃里。

“投放饵料。”

文特尔博士终于拿起了自己的咖啡杯,摆到嘴边品味了一小口,露出一副尽显从容优雅的姿态。

“用现生动物做饵料。用一次成功的捕猎,告诉它们:嘴是用来咬的,水里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他伸出手,指向投影上的重爪幼体。

“棘龙和它们的唯一的区别是发育更晚。所以需要更多机会,但逻辑是一样的。”

许鸣靠回椅背,感觉到后背贴着皮革的凉意慢慢沁进来。

“重爪用过这套方法,并且效果显著。”

文特尔博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接着继续摩挲起咖啡杯的边缘,粗糙的陶瓷表面蹭着指腹的皮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原则上这套方案可以直接平移过来。但是我需要一个数量。一个能让每只幼体都有至少一次机会的数量。你给个估算。”

许鸣飞快地在脑内算了一遍,考虑损耗和投放偏差,数量要乘以一点五到两倍的冗余。

“准备......450只左右?”

“好。”

文特尔博士回应,随即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在备忘录上写下了许鸣的建议。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把目光投向许鸣。

“你刚才还有话要说?”

许鸣看了一眼投影上还没切走的旧影像,感觉自己的话已经失去了时机。他迟疑了半秒,最后还是放弃:

“不,我没别的要说了。”

文特尔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坐姿从微微前倾变回靠在椅背里,双手重新交叠搭在小腹上。

会议室变得安静。

“饵料投放的具体方案我来下。你们需要做的是制定跟踪观测方案——每只幼体在投放后的捕食行为、摄入量
、后续二十四小时的体力变化。”

“这些数据要在下一次晨会前整理清楚,我需要知道这套方法对棘龙起不起作用。”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和语气无一不在诉说着肯定,他的视线再度落在许鸣身上,然后说了四个字:

“做好记录。”

会议桌发出轻微的响动。

对面的监测员们开始收拾平板和笔记本,实习生那边传出一声压抑的呼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屏息中释放出来。

许鸣站在原地,看着投影画面上的重爪幼体定格。

良久,他关掉了投影。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在暗下去的镜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因为夜里睡眠不足而略显疲惫。

索伦从他旁边走过去,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饵料组等着下采购单呢。”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向许鸣:

“还好你来了,不然今天就是我汇报了,哈哈。”

许鸣还沉浸在思索当中,下意识点了点头,把平板夹在腋下,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

不对,你小子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