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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结束后不到半小时,许鸣就收到了饵料组的问询。
他刚走回工位坐下,终端屏幕就亮了起来——一条来自饵料组霍夫曼的消息。
标题是【关于活体饵料品类及数量确认】,正文只有一行字:"请尽快确认清单,我们好安排装载顺序。"。
他点开附件的时候,注意到文档顶部写着"活体饵料·批次编号BA-47",下方是两行简短的条目:
黄喉沙鼠,78只,平均个体重量约80克,已通过生物安全筛查。
褐家鼠,179只,平均个体重量约180克,已通过生物安全筛查。
王锦蛇,193条,平均个体长度约120厘米,已通过生物安全筛查。
一旁突然传来一句裹着浓郁怨气的哀嚎。
“呃啊,我讨厌上班。”
许鸣转过头,看见索伦正靠在自己的工位椅背里,用两根手指撑着眼皮揉,俨然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咖啡杯搁在桌面上,杯沿已经凝了一圈干涸的褐色渍迹。
埋头无视了同事的抱怨,许鸣把清单看了两遍。
数量对得上——晨会上他报的是450只,文特尔博士当时只是点头,没有反驳那个数字。
【确认】
他在回执栏里勾选了,附注栏录入:“按清单执行。第一批蛇类2:30前到达目标区域。”
回执发出去之后不到半分钟,霍夫曼的头像亮了:
【收到,12:00开始装载,预计12:30第一批起飞】
“呼——”
许鸣放下终端,偏头看了一眼工位旁边的索伦,后者正靠在椅背里盯着自己的屏幕。
“下午你去不去观察室?”
索伦转了一下椅子,保持着一滩烂泥的状态,面向许鸣,那双眼睛也像烂泥,没有光了。
“我还能去哪儿。”
他把空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响。
“饵料投放的数据得有人盯着记录——你一个人看不过来。”
许鸣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翻译耳机——状态正常,指示灯亮着稳定的淡蓝。他把耳机的收音模式从"主动翻译"切到了"原声直通"。
这样他能听到原声。
【12:23】
许鸣和索伦提前走进了观察室。
房间里的冷气比走廊低了两度,空调送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许鸣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椅垫偏矮,他把高度调了半厘米,然后把手掌平放在控制台面上。
金属表面透着空调制冷后的冰凉,索伦在他旁边隔一个空位坐下,没有调任何东西,只是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正中间那块最大屏幕的实时地图上。
【12:37】
通讯频道传来第一声测试音。
无人机组操作员的声音随后接入,说话带着轻微的鼻音:
“这里是UAV-07,蛇类吊舱装载完成。地面风三级,能见度良好。目标区域坐标已校准,起飞倒计时三分钟。”
【12:51】
无人机抵达第一个投放点上空。
远程麦克风把旋翼声和吊舱释放的机械声响同时传进观察室:
“咔嚓……”
吊舱的卡扣松开时有一声短促的金属弹响,然后是吊舱坠向水面的空气呼啸声,最后是入水时沉闷厚实的拍击。
“饵料释放。”
许鸣坐直了身体,盯紧屏幕。
……
第一只黄喉沙鼠从吊舱侧壁的释放口滚落出来。
它掉进浅水区的芦苇丛里,扑腾了两下,四只爪子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然后迅速稳住身形,很快就爬上了近旁一簇隆起的草垛。
它抖了抖身体,湿漉漉的皮毛在风里炸开,然后蹲坐下来,鼻翼翕动,前爪快速搓了两下脸颊,像在清理被水浸入的胡须。
沙鼠的眼睛又黑又亮,不放过周围的任何动静,耳朵直立着,微微旋转,捕捉水声、风声、芦苇摩擦声。
十米外,水面上浮着两颗竖瞳。
Spino-Ae 201正趴在浅滩与深水区的交界处,半截身体浸在水里,只剩吻部和眼眶以上露在水面。
它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鼻孔随着呼吸轻微地张合。
它看到了那个棕色的、毛茸茸的、会动的东西。
201的吻部微微抬高了些,瞳孔缩了缩,视线锁定在那个跳动的棕色轮廓上。
然后它开始移动。
很慢——前爪贴着水底的泥层向前挪,后腿跟着蹬,尾巴在水面以下划出几乎不可察觉的弧线。
它没有拍水,没有溅起水花,整个身体像一段在水下缓缓推进的朽木。
它对那个突如其来的访客感到好奇。但是其与鱼类的外貌相差甚远,显然和可吃的东西“并无关系”。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潜意识里也没有把它当做食物,但它知道那是活的,而且在动,而且离水不远。
这几天里它已经学会了追活的东西——这是它处理陌生事物的方式。
三米、两米、一米——
芦苇丛挡住了201的视线。
它偏了偏头,重新调整吻部的朝向,绕过那簇挺立的芦秆,试图重新锁定目标。
沙鼠不见了。
201还能闻见气味,但却找不到沙鼠的踪影了。
它歪了一下头,竖瞳微微扩大,环视了一圈四周后,又低下头,把吻部埋进水里,开始翻石头。
而沙鼠换了个地方,继续吃草。
……
【13:17】
Spino-Ae 112在三十米外看到了一只褐家鼠。
112的体型在同期个体里偏小,脊背的边缘还没完全展开,只有小幅度的波动。
它看着家鼠笨拙地划水靠岸,那团黑色的小东西,比它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
112没有动。
它在观察。
观察对方是同类,还是威胁。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112才从芦苇丛里慢慢探出身体。
褐家鼠也停下了,偏着头,胡须微微颤动,彼此对视。
褐家鼠的鼻孔翕动了几下——它在嗅气味,似乎也在判断这个东西是不是威胁。
“啾!”
伴随着112一点点缩短着二者的间距,褐家鼠猛地向前蹿了一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叫,但没有逃走。
它只是换了个方向,站在泥滩边缘,后腿微微下蹲,竖起的前爪悬在胸前。
112停下了脚步。
它看着家鼠,家鼠也看着它。
那个距离和状态僵持了将近一分钟,然后112转身,缓缓走回了水里,把吻部重新埋进浅滩的沙泥里。
对方显然不是同类,也没有攻击它的意图。
于是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石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那东西也是肉组成的,而肉是可以吃的。
家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岸边跑远了。
……
【13:44】
蛇类吊舱在距离水面约四米的高度释放。
“哗啦啦——”
王锦蛇从吊舱底部滑落——它们有些是主动滑出来的,有些则是单纯因为身体太滑滚了出去,但是没有一条是跌落,都顺着舱壁的倾斜面游走而下,像水银从瓶口流出。
三十七条王锦蛇落入了河道弯道处的浅水区。
饱餐过同类尸体的Spino-Ae 156的身体迅速成长,不但消除了饥饿的影响,体态比投放下来的当日还更加健壮了。
背帆根部甚至肥硕了一些,腹部略微鼓着,牙齿间还残存着血迹。
跋涉了很久的它趴在浅湾的泥岸上休息,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蛇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带起的水汽,混合着蛇鳞表面特有的、干燥的、带着蛋白质烧焦气息的气味。
156的鼻孔轻轻嗅了一下。
它睁开眼,偏过头,看见一只长条形生物正从水里爬上泥滩,身体在岸上扭出流畅的波浪形曲线,头部微微昂起,分叉的舌尖从嘴缝里探出来,在空气里快速颤动了两下。
这条王锦蛇的长度超过一米二,粗度约等于成人的手腕,比156身体的最粗处还要长出一截。
但蛇没有攻击的意图,它只是在路过,它不认为眼前这滩灰绿色的高热温度团是猎物,于是它决定继续前行。
156站了起来。
它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后腿因为长时间的趴着有些发软,但是它很快撑住了身体。
它盯着那条蛇,盯着那个在泥滩上扭动前行的身体。
它的嘴巴微张,不久前吃过的血肉的味道从记忆深处浮起来,撕扯时肌肉纤维断裂的触感还留在口腔的肌肉记忆里。
同类的尸体是可以吃的。
那和同类一样陆地活动的活物的尸体应该也是可以吃的。
那就把它变成尸体吧。
它朝着蛇的方向迈了一步。
王锦蛇停住了。
似乎是感知到某种动静,它的头部微微扬起,暗红色的分叉舌尖在空气中快速颤动,频率突然加快。
它感知到地面传来的振动——156迈步时踩在泥滩上的重量,以及对方身体内晃动变化的热量团。
“嘶嘶……”
156又迈了一步,然后它扑了出去。
身体前压,吻部朝前探出,嘴巴张大,对准了蛇体的中段猛地咬去!
蛇的反应很快。
几乎在156牙齿碰到它鳞片的同时,它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肌肉沿着脊柱的波动让整个身体瞬间反转。
蛇头在极短的时间里转过了一百八十度,瞬间咬住了156的脸颊侧面。
“嘎!”
细微的痛从脸部传来,156猛地缩头,发出一声尖细的、带着惊吓的鸣叫。
不是因为被咬的太痛了——蛇的牙尖尖的,但是细而长,这一口比起痛更多的是痒。但是蛇迅猛的速度和怪异的反击角度着实吓到它了。
鸟类在动态视觉和微观物体运动观察上表现出极强的高反应力,这是分区集成化大脑的好处所在,可以缩短神经信号的传递。
恐龙则是同理,尤其是兽脚类恐龙。
因此156其实非常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攻击的动作——甚至放慢了不少,但是它的大脑还没有学会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于是它极强的反应速度只带给它更甚的恐惧。
它的身体瞬间弹开了——前爪支撑着身体急急后撤,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在泥滩上滑动了一段距离。
它的嘴巴张大,猛地甩头,将反咬住自己的王锦蛇甩飞。
王锦蛇松开嘴的时候,156嘴角留下几道细密的齿痕,渗出一丝血珠。
待156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王锦蛇已经重新转向最初的前进方向,身体波动了几下,快速滑入旁边的灌木丛里,转眼消失在暗绿色的阴影之中。
156站在泥滩上,嘴角渗着血,竖瞳放大又收缩,呼吸急促。
它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前方空荡荡的泥滩——那条长长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它现在还不算饿,所以它没有再追。
它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趴下来,把受伤的那一侧脸朝上搁在泥地上,闭着眼睛慢慢回味刚刚发生的“狩猎”。
【14:05】
饵料投放后第一个小时的观测数据汇总到了许鸣的屏幕上。
【捕食行为记录: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1。
1?
1?!
他把记录往下翻,查看每只幼体与饵料的互动日志。那些文本描述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201:接近沙鼠,没有后续动作,返回翻石】
【112:接近褐家鼠,持续对峙约一分钟,随后主动撤离】
【156:对王锦蛇发动攻击一次,被反咬后立即松口撤退,蛇逃离】
【74:接近褐家鼠,绕行三周,嗅闻泥地留痕后离开】
【93:王锦蛇从身边经过,无反应,持续进食螺类】
"……"
他注意到一个模式。
遇到沙鼠和家鼠的幼体,行为高度一致——靠近、然后放弃。
它们的捕食程序没有被激活,缺乏有效捕杀陆生动物的本能知识,它们似乎完全没有把对方当作猎物。
遇到蛇的幼体更谨慎。
绝大多数个体直接回避绕行,至于156……它的行为更像是在模仿自己咬食同类时的动作,而非对蛇作为猎物的正确认知,并且仅仅受了一点不起眼的小伤就放弃了狩猎。
还没等他细想原因,
“滴——”
有棘龙幼体的生命体征消失了,迅速把许鸣的注意力夺了过去。
监视器画面里,无人机镜头捕捉到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被搅碎的叶片和气泡,浑浊的泥沙从水底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翻腾过。
许鸣把画面放大,调整焦距。
水面浮着一只幼体的身体,或者说,半只。头朝下,从前肢往后的部分全部消失,脊背的骨碴从肌肉里刺出来,鳞皮从腰腹位置整个翻卷上去,露出一层脂肪膜——那种颜色不该出现在活物身上。血在水面上扩散开来,先是一大股,浓得化不开,然后变细了,掺着从腹腔里漏出的浑浊液体,拖着一条长尾巴似的飘在水里。
周围的芦苇茎秆上挂着几缕暗红色的内脏碎裂物,在缓慢的水流里轻轻飘动。
他把画面切换到热成像模式。
尸体周围的水域里还有几个比幼体体型大得多的热信号——嘴巴细长,轮廓修长,呈流线型,体温偏低,正缓慢地从画面边缘退出。
“鳄雀鳝?”
“A.S系统投放过一批本地滤食性鱼类和若干中上层捕食者维持水生食物链。这些掠食性大鱼也是上一批的那只成年棘龙主要的食物。”
索伦凑过来看了一眼,
“体长接近两米,体重九十公斤上下。对幼体来说,那不是食物,那是猎人。”
“而饵料投放把一部分幼体赶进了那片水域。”
许鸣调出附近几组投放点的运动轨迹数据。
他注意到一个清晰的模式:在沙鼠和家鼠投放区域,部分幼体在短暂接触后沿着河道向上游浅滩方向移动——这是针对陌生生物正常的回避反应,并且浅滩是它们习惯的水深。
但在蛇类投放区域,情况略有不同。
蛇类多数上了岸,在草丛和灌木间穿行,它们的存在让河岸一侧的振动和气味都发生了变化,令幼体们感到不安。
一些个体选择从原水域转移到邻近的支流或转向更宽阔的水面,而那个方向恰好连接着一处深水区。那里面是暗流,与浅水区完全不一样的浪花,急促的水流和躲在暗处的鳄雀鳝与巨骨舌鱼。
“Spino-Ae 137,溺亡。”
“Spino-Ae 209,大型鱼类吞食……等等。”
他切到另一个画面,镜头恰好捕捉到水面下闪过一道暗色的长影。
一条体长接近两米的鳄雀鳝正从深水区缓缓游向浅滩方向。
它的身体呈圆柱形,吻部突出如鳄嘴,密布着两排钉状的牙齿。
尾鳍摆动的幅度极小,身体几乎不产生任何水流扰动。它的眼睛追随着水下某处慌乱划水的幼体。
幼体正在向深水区游去。
它在朝捕食者的方向逃生。
“哗啦啦!”
水面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鳄雀鳝的攻击距离极短,速度极快——从启动到咬合,不到半秒。
幼体被咬住了腰腹。它的腹部在鳄雀鳝的嘴里弯折成"V"形,脊柱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然后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鳄雀鳝摆了两下脑袋,将小棘龙的尸体整个囫囵吞进去。它吞到一半时翻了翻身体,让那幼体在嘴里顺了顺方向,脑袋朝内,然后喉咙一鼓,咽下去了。
“这是第四只了。”
索伦低声说,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严肃和愤怒。
“自饵料投放两小时内,大型鱼类吞噬确认了四只。”
许鸣没有回话,在伤亡统计栏里增加了一行。
【14:51】
无人机组的频道忽然传来一声短暂的、压抑不住的惊呼。
“UAV-09呼叫控制中心,呼叫控制中心!出大事了!——请确认,目标区域周边是否监测到其他区域的野化个体活动痕迹?!”
观察室里,许鸣和索伦同时看向了监控屏幕的左下角。
红外热成像画面里,在画面边缘靠近西南方向的位置,几个信号正在缓慢移动,方向朝向饵料投放区。
信号源的开头代码是Austro-Ca。
“南方盗龙。”
索伦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搭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太阳穴的肉都皱了起来,声音因为压制不住的怒火和不知所措略带颤抖。
“它们是从西边过来的。那些饵料的气味估计顺着风飘过去了。”
许鸣的视线快速扫过地图。
饵料投放区的西边,距离最近的一处野化物种监测点坐标显示,那里确实是一群南方盗龙的日常活动范围。
如果领地内的食物密度发生变化,有些物种就会尝试突破边界。
“通知野化监测组。”
许鸣在触控板上划动,打开紧急联络频道。
“南方盗龙种群越界迹象,数量初步估计八到十三只,已进入棘龙幼体放归区。”
频道那端传来确认声和键盘敲击的密集节奏。
但显然野生种群的反应速度比坐在办公室的人类更快。
UAV-09的红外画面更新时,那些热信号已经越过了地图上标记的分界虚线。
它们的移动速度没有减慢,还有加快的趋向——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于是,第一只南方盗龙的足迹出现在Spino-Ae 074的栖息地边缘
成年南方盗龙的体型远远大过了棘龙幼体,它们嘴吻修长,颌骨前窄后宽,牙齿尖锐,带着刃锋,非常擅长捕捉小型猎物。它们的前肢三指上的爪子大小差异不大,且都带着弯曲的爪刃。
第一只南盗进入水域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它是从东南侧的下风口接近的,动作熟练,脚步落在湿润的泥地上,趾垫吸收了大部分震动。
它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串新鲜的、浅而窄的足迹。
南盗沿着足迹追踪了大约两百米,绕过一片泥沼,穿过一处灌木丛生的高台,最终在水边一簇茂盛的芦丛后看到了它的目标。
Spino-Ae 074正在水里趴着,吻部抵在水底一块石头上,等待石缝里的东西冒出来。
它的尾巴垂在身后的水面上,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它没有察觉到异常。
盗龙蹲伏了一瞬。后腿关节弯曲,身体重心后移,前爪轻按地面。竖瞳锁定了那只幼体暴露在水面上的轮廓。
然后它发起了攻击。
动作极其迅速——后腿发力蹬地,身体贴地前冲,长长的吻猛地刺过去,同时一直收在胸前的爪子迅速弹出。
“哗啦啦!”
074察觉到身后声响时已经太晚了。南方盗龙的嘴巴锁住了它的颅后,弯曲的第一指爪刺穿了皮肉,勾住了它的脊柱,将它从水里猛地拖了出来。
“嘎!”
074发出短促的嘶叫。
它的四爪在泥地上乱刨,试图抓住什么来抵抗拖拽,但它太小了。
南方盗龙的吻部持续发力,在咔咔的骨裂声中,尖锐的牙齿刺穿了颅骨,从骨头里扎进去,扎穿颅后的脑神经......
“哗啦啦……”
水中挣扎的动静逐渐减少,不到三十秒,074便不再动了。
盗龙松开嘴,把尸体放下来,用前爪按住,开始撕咬腹侧。
它的进食方式有条不紊,从下腹部最柔软的皮肤切入。分食过程中偶尔抬起头环顾四周。
而第二只南方盗龙正在三百米外对跋涉许久,原本即将与同类汇合的幼体棘龙做同样的事。
【16:47】
许鸣坐在控制台前,眼睛酸涩,面前摊着一份刚生成的伤亡汇总表。他现在只感觉自己的头从太阳穴一直痛到颅顶。
七只幼体在本次南方盗龙越界事件中确认死亡。
三只被直接捕食,两只被咬伤后溺水,另两具尸体在南方盗龙行进的路线上发现,具体死因待确认。
除此之外,还有八只目睹,听到同类遇难,或被南方盗龙群吓到的幼体钻入深水,然后进了鳄雀鳝和鳡鱼的肚子。
而本次饵料投放计划执行期间,因为饵料本身导致的幼体死亡……正面的——是0。
蛇没有吃掉它们,鼠没有伤害它们。那些饵料只是安静地待在泥土和芦苇丛中,该啃草的啃草,该爬行的爬行。
几只沙鼠甚至已开始在附近的草垛上筑巢。
同时,因为幼体攻击导致诱饵死亡的案例也是——0。
除了156,其余一只尝试接触诱饵的幼体都没有。
甚至,投放的诱饵中的蛇类,甚至已经展开了正常捕食行为,攻击并进食了几只沙鼠,以及本该是幼体食物的蛙类。而这些蛙类的数量在整片地区已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因为这些蛇,今天晚上又有三只原本已经找到食物的棘龙要饿肚子。
或许它们第二天就睁不开眼了。
杀死棘龙的不是这些诱饵本身,真正杀死棘龙的,是它们对陌生陆地生物的未知与躲避,以及不安驱使它们偏离原有活动路径时,遭遇的水域捕食者。
还有被诱饵吃掉的食物,和诱饵吸引来的更危险的猎人。
许鸣合上汇总表,感觉到指尖因为反复叩击台面而微微发麻。
“我们送了食物过去,但它们不认为那些是食物。”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
“它们在孵化室里只吃过肉泥,肉泥不会动,没有毛,没有鳞,不发出吱吱的叫声,也不会咬人。哪怕有狩猎经验的幼体,也没有把那些会跑的家伙与水里可以吃的东西联系起来。”
索伦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一根立柱。
“只有156尝试过攻击蛇,然后被咬了。在那之后也没再继续。它只记住了疼痛,但没有建立'蛇等于食物'的关联。”
许鸣转过椅子。
“下次晨会怎么汇报?”
索伦把终端调出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本框。
“按数据说。饵料投放后捕食行为未显著增加,部分个体产生规避反应导致意外死亡,以及野化种群越界造成次生损失。”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心中闷了什么东西,而且已经快要按不住的那种。
“你还要补一句——陆生饵料不适合作为棘龙幼体的行为诱导工具……它们需要的是水里的。”
【17:13】
通讯频道传来平淡的声音:
“饵料投放组已完成当日批次释放,剩余未释放饵料已按计划回收。”
“收到。”
许鸣切断频道,靠在椅背里,感觉到肩膀和颈部的肌肉从持续紧绷中慢慢松脱,可紧接着的就是长时间用力导致的肌肉酸麻。
他闭上眼,听见空调嗡鸣和键盘敲击声隔着几个工位间歇性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