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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
许鸣刚从观察室走出来,终端就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全组通告,发送者栏显示着文特尔博士的名字,标题只有四个字:
【晚间会议】
正文是一行加粗的深红色字体:【20:30,大会议室,所有人】
许鸣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把终端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他经过工位区的时候看见索伦也刚放下终端,两个人隔着几排灰色的桌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索伦的表情很平静。
但许鸣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叩着桌面边缘,节奏很乱,显然有些焦躁的样子。
“他说什么了?”
许鸣走过去问。
“没说什么。”
索伦把终端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面是同样的四字通告,没有多余信息。
“但通知发到全组,不是只给观察员。饵料组的霍夫曼、无人机操作组的领航员、野化监测组的那个叫德拉科的负责人——都在接收列表里。”
他把终端重新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眼皮压得很低。
“这是问责会。”
【20:17】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
冷气已经提前送到了,温度比走廊低了将近四度,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干冷的空气迎面扑上来。
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霍夫曼在最左边,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搭在一起,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摆着一块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饵料投放记录的日志页面。
无人机组的领航员迟到了两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落座时椅子腿在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然后他迅速扶正椅子,坐定后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野化监测组的德拉科还没到。
许鸣在他惯常的位置——长条桌左侧靠中段——坐下来。
索伦坐在他右手边,拉开椅子的时候那声响很轻,落座之后身体微微后倾,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固定的点,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送风口的嗡鸣声和终端屏幕的微光填充着沉默的空隙。
大约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和许鸣早上听到的完全一样。
文特尔博士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但他没有坐到首位去。
他在长条桌中间站定,把手里夹着的一沓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放稳,纸页散开了一半,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有整理,只是让它们散在那里。
然后他拉开就近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霍夫曼,然后移到无人机领航员的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许鸣身上。
“今天的饵料投放,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比晨会时低了一些。桌面上没人接话,霍夫曼的平板屏幕暗了又亮,像他触碰了什么东西。
“我需要清楚一件事。”
文特尔博士的声音压的很低,再没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
“投放方案是我批的。数量、品类、区域分布——都是我签的字。所以不要找借口,也不要急着推卸责任。现在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偏了一下头,落在许鸣身上。
“你先说。”
许鸣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打开自己的平板,把数据页面调出来,放在桌面上朝文特尔博士的方向推过去半寸。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用投影。这个场合不适合投影。
“饵料投放后,目标区域内幼体的捕食行为记录为一例。Spino-Ae 156对王锦蛇发动了一次攻击,被反咬后松口,蛇逃脱。其余接触记录均为靠近、触碰、对峙或回避。没有进食行为。”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在投放后的两个小时内,六只幼体因饵料引发的行为改变而进入深水区,随后被水域捕食者——鳄雀鳝和巨骨舌鱼——攻击致死。另有七只幼体因饵料气味吸引了南方盗龙种群越界,被直接捕杀或咬伤后死亡。”
“总计十三只幼体在饵料投放当日确认死亡。还有三只因蛇类捕食了蛙类而丧失当晚食物来源的个体,预计明天会出现营养耗竭症状。”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把平板转了回来。桌面上安静了片刻。
文特尔博士的手指没有动。他保持十指交叉的姿势,低头看着桌面上散开的打印纸,目光落在某一页上,许鸣看不清那是哪一页。
“你为什么觉得蛇会吃青蛙?”
许鸣被这个提问的角度弄得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王锦蛇的食性以啮齿类和两栖类为主,蛙类是它们自然猎物的一种。投放区域内的蛙类原本是棘龙幼体的食物来源,蛇类进入这片水域后,天然会追捕这些蛙类。”
“所以诱饵在帮倒忙。”
文特尔博士的声音很平。他没有抬眼睛,依然看着那页纸,手指松开了一根又合上。
“我们送了一批肉进去,那些肉没有被我们想喂的东西吃,反而把喂的东西吃掉了。”
桌面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许鸣侧过头,看见霍夫曼的拇指在平板的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腹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白色的印记。
文特尔博士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霍夫曼。
“饵料品类的选择是谁做的?”
“是我。”
霍夫曼回答,他的回答速度比许鸣预想的果决,几乎没有犹豫。
“备选清单上是五个品类,活体饵料采购组从成本和运输可行性两方面评估后筛选出了三类——沙鼠、家鼠、王锦蛇。都是重爪龙项目使用过的种类,都通过生物安全筛查。我确认了清单,没有提出异议。”
“那为什么现在出了事?”
霍夫曼的视线抬起来,和文特尔博士对上。停顿了一拍,然后他开口:
“因为备选清单本来就不对。重爪龙和棘龙的猎食行为不一样,采购组按重爪经验给品类的时候我提过一次——但当时项目进度太紧,调换品类需要重新走生物安全审批,至少七天,我等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也不像是在辩解。更像在陈述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挑破的事实。
文特尔博士看了他三秒,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怪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里的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批的。时间是我压的。如果要追责,从头到尾第一个该追的是我。”
他松开交叉的手指,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撑住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伸出去把散开的打印纸收拢在一起,边缘对齐,用掌心压平。
“但我现在不打算追这个。”
他的视线从桌面上升起来,从霍夫曼脸上移到无人机领航员脸上,从领航员脸上移到德拉科空着的座位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许鸣身上。
“饵料投放的错误已经发生了。接下来要问的是——我们能不能修正。”
许鸣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我们应该调整投放方式……直接投放会引发幼体对陌生气味的规避反应,需要缩短幼体与饵料的接触距离,最好能制造一次'成功捕食'的示范。"
“像重爪那个视频里那样?”
许鸣接话道,似乎是因为投放饵料的计划是自己最先提出的,所以在听到失败修正后显得格外认真。
“对,把活饵送到幼体嘴边,让它们看到'这个可以吃'。”
“别开玩笑了。”
索伦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大,但正好接在许鸣停下来的空档里。
“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是棘龙不会吃饭的问题?”
他没有从椅背里直起身,姿势没变,只是偏了一下脸,把目光从桌面中央的某个点移到文特尔博士脸上。
“别开玩笑了。”
索伦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声量陡然提高,正好接在许鸣停下来的空档里。
“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是棘龙不会吃饭的问题?”
他没有从椅背里直起身,姿势没变,只是偏了一下脸,把目光从桌面中央的某个点移到文特尔博士脸上。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他要把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拖回来重新聚焦在面前的人身上,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愤怒。
“它们是棘龙,棘龙的幼体!你把一群长了吻部细长、天生适合在水里吸食鱼类的动物,扔进一片陌生的水域,然后用陆地上的老鼠和蛇去教它们怎么吃东西!——这不叫行为诱导,这叫强行喂食!”
他坐直了,声音里满是愠怒。这是许鸣第一次看见索伦在正式场合坐直,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说话带着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向后靠的椅背随着他前倾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弹响,两只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按着桌面边缘,指节泛白。
索伦瞪着眼,视线扫过桌面上每个人的脸,像在确认他们听进去了。霍夫曼的拇指已经从平板边缘移开了,平放在桌面上,不动了。文特尔博士没有打断他。
“你记得尸检报告里那些因摄食损伤死的个体吗?它们的死因是什么?螺壳卡住喉咙、鱼刺贯穿上颚——它们在试图吃那些身体结构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你拿重爪龙的标准衡量棘龙,觉得棘龙‘应该’能做到——因为它们更接近,因为它们是’亲戚‘,因为经验说可以——但生命不是这么算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但更硬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几乎快断了。
“人不能完全拿经验去衡量、裁定活生生的生命。”
会议室安静了。
那安静比之前更深、更重,像是有一块什么东西被放下来、搁在所有人中间,没有人去碰它,但每个人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文特尔博士坐在那里,身体没有动。他的手指依然保持着交叉的姿势搁在纸面上,拇指缓慢地顺时针搓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说完了?”
“说完了。”
文特尔博士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打印纸。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在重爪的第一年都听过——只不过当年我就是那个说话的,然后我的上司让我闭嘴,继续按计划做。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
“结果是那些幼体的确活不下来。死亡率比现在更高。我们损失了两百多只,才发现我当初说的是对的。但等到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把打印纸拉过来,翻到某一页,指腹沿着页面的边缘滑过去,停在一行数字旁边。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经验当然不能直接平移,但经验能告诉你——什么是‘错误’的方向。你只有先知道哪些路走不通,才能找到走得通的那条。”
他合上纸页,把它重新压平。
“你说棘龙的身体结构不适合处理陆生饵料。我信了。因为数据已经摆在这里了。但你说我不该拿经验衡量生命——”
他顿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不拿经验衡量,拿什么?拍脑袋吗?”
索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避开。
“拿数据。拿它们自己的数据。”
他伸手把许鸣的平板拉过来——动作很快,许鸣还没来得及按拒绝,甚至脑子还没从刚刚他的话里转过来,平板已经被拖到了索伦面前。
索伦翻了翻屏幕,手指用力地像要把平板戳出一个洞,速度快得像鲁莽。他把上午死亡报告的分析页面调出来,然后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字:Spino-Ae 012的跟踪记录。
“012在溪流的拐弯处找到了鳝鱼。它是怎么找到的?先下水,后翻石,再伸吻探测,然后攻击。”
“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期间它对水面上经过的沙鼠视而不见——它不是不会捕食,它只是对陆地上的东西没反应,它只是不认为那是它的猎物,它的DNA里没有写这些毛茸茸的四条腿的陆生东西可以吃,它在用自己的节奏学东西,而不是按重爪的课程表学。”
他把平板推回许鸣面前。
“我们需要的是给它们创造机会,而不是替它们安排答案。”
“你只要把水里的活物放在它们够得着的地方——泥鳅、鳝鱼,那些它们生理上能处理的东西——它们自己会学,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学。”
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靠进椅背。
“经验告诉你重爪能行,棘龙就能行。数据告诉你,不行。”
沉默。
空调送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咔嗒声,然后又恢复了稳定的嗡鸣。
文特尔博士坐在那里,交叠的手指松开了一次,又重新合上。他的拇指又开始做那个小的顺时针搓动,持续了四五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开口了。
“你说得对。”
两个字。声音不重,但是语气比一头成年迷惑龙的体重还沉。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明天开始按这个品类的标准走。采购流程我亲自签,生物安全筛查同步,十二小时内启动运输。”
他站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把那沓打印纸夹在腋下,走向门口,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侧过脸,没有完全转过头。
“索伦。”
“嗯?”
索伦猛的抬头,望向他的眼神相比一开始的激动和愠怒带上了一丝惊疑。
“你早该说这些的。”
门开了,然后轻轻地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许鸣、索伦和霍夫曼。霍夫曼第一个站起来,收拾自己的平板时动作很轻,没有说话,朝许鸣和索伦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许鸣转过头看向索伦。
索伦的坐姿还没变,依然靠在椅背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但许鸣注意到他的肩膀——刚才绷紧到几乎看得出轮廓的三角肌,现在缓缓松弛下来,像一根被终于被松开的弦。
“你是怎么憋到现在才说的?”
索伦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门上。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走吧。明天还要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