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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
许鸣是被终端震醒的。
他趴在工位上,脸枕着交叠的前臂,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昨晚没来得及关掉的死亡统计面板。
终端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他迷迷糊糊地掏了半天口袋,终于摸出来,看到通知栏跳出霍夫曼的头像和一个关键词:
【已抵达】
他坐直的时候感觉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嘴角压出的印子贴在皮肤上,有点发麻。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仿佛想把这几天的疲惫擦掉。然后他打开消息。
“水生活饵第一批已落地,共十二箱,鳑鲏四箱、麦穗鱼四箱、泥鳅五箱、黄鳝五箱、沼虾两箱。生物安全筛查同步完成,全部合格。无人机装载将于四时三十分启动。”
时间是02:14。霍夫曼大概也一夜没睡。
许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黑色还厚得像一层幕布,只有塔楼顶端的警示灯在那片深色里固执地亮着。
他站起来,工位椅向后滑了几厘米,椅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长的摩擦。
走廊里没有人。冷气系统的嗡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墙体内部持续运转。
他经过工位区的时候瞥了一眼索伦的位置——没人,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只空咖啡杯倒扣在杯垫上。
许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观察室走。
【04:30】
装载完成的无人机在夜色中升空。
六架灰色的六旋翼机从西侧机库依次起飞,这一次机腹下悬挂的不是带活体仓的吊舱——而是十二只白色恒温转运箱,每只箱体外部贴着绿色标签,标签上印着统一的生物安全认证码和水生生物专用标识。
霍夫曼的声线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带着彻夜未眠特有的那种沙哑和压低了尾音的疲惫:
“目标区域坐标已更新,共四十八个投放点,全部位于浅水区与深水区的过渡带——就是文特尔博士昨天划定的那片区域。每只箱体对应四个投放点,按间距三百米网格分布。”
“收到。”
许鸣的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室里显得比自己预想的更响一些。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把主屏幕的亮度调高了半档。
索伦推门进来的时候无人机编队刚好越过总站边界线。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放在许鸣面前——杯壁烫手,想来是刚接的。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许鸣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接着一个哈切就从喉咙里钻出来,撑大他的嘴巴。
“睡了,但被霍夫曼的电话吵醒了。”
索伦在隔壁位置坐下,把咖啡杯搁在控制台面上,目光扫向主屏幕,
“泥鳅和沼虾是他连夜从东部站调的。运输船是今……不对,昨晚十一点到的。”
许鸣看了一眼屏幕左侧的时间戳——04:34。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涩意冲击大脑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第一批投放准备就绪。”
无人机组操作员的声音接入频道。
“水温十八度,含氧量正常。释放倒计时三分钟。”
许鸣的左手搁在控制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贴着金属表面的凉意来回滑动。旁边索伦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
【04:41】
“哗——”
鳑鲏和麦穗鱼从释放口倾泻而下的瞬间,像一道银灰色的瀑布砸进浅水区的芦苇丛间,水花四溅,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那些小鱼一触水就本能地扩散开来,银色的鳞片反射着无人机探照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撒进了水里。
鱼影几乎是贴着水面掠过去的,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波纹。
泥鳅的释放方式则不同。
它们被装在内部带隔水膜的分区里,释放时不是倾泻而是顺着舱壁滑下去,入水的动静小得多,像一条条深褐色的绸带被柔缓地放在岸边。
它们贴着岸边的泥沙层缓慢移动,身体像水一样伏地前进,偶尔有几只选择钻一下泥巴。
黄鳝的释放是最后一批。
它们从箱体底部特制的长槽式释放口滑出,每一条都有手指粗细,通体黄褐,背部有细密的暗色斑点。
入水的那一刻,黄鳝的身体瞬间从静止滑入高速的S形扭动,眨眼间就钻进了水底的淤泥缝隙和芦苇根系之间,只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迅速消散的波纹。
许鸣把视线重新落回主屏幕,那里的实时监控画面里,第一片水域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些银灰色和深褐色的小影子潜伏在水下,芦苇丛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水面动了一下。
Spino-Ae 201从深水区和浅水区的交界处探出吻部。
它趴在那个位置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从昨晚起就没挪过地方。
饵料投放前它正在翻石头,翻累了就趴下来休息。
无人机旋翼的声音惊醒了它,但它没有离开,只是把头沉进水里,竖瞳从水下抬起来,看着那些银色的东西从天而降。
那些东西和它翻石头翻出来的不一样。它们会动,成群结队地动,速度很快,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201把吻部从水里完全抬了起来。
它看着那些银色的影子在浅水区穿梭了大约三十秒。
它的身体姿势变了——从趴伏变成了微蹲,后腿微微弯曲,前爪从泥层里拔出来,重心后移。
它的脊背也立起来了一点,边缘处那层还没完全展开的长帆在晨风里颤了颤。
然后它下水了。
这一次它的四爪同时触水,身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沉入水面以下,只有吻部和眼眶以上的部分留在空气里。
它没有急着追,没有扑,只是在浅水区站了一会儿,竖瞳左右转动,追着那些银灰色的光点。
鳑鲏在它吻部左侧游过去了,距离不到半米。
201偏了一下头,视线跟着那条鱼移动了三十度角。
它的吻部微微张开了——幅度很小,只是一道缝隙,露出前排的尖锐牙齿。
鳑鲏在它正前方拐了一个弯。
201也跟着动了。
它的身体前压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捕食尝试都要小,只是一个轻微的前倾,吻部探入水中的深度增加了大约十厘米。
它的嘴巴从那道缝隙张得更开了一些,上颚和下颚之间形成了一个细长的通道。
然后它的牙齿猛的敲在一起。
"咕——"
一声闷在水里的响声,水面翻起一个小漩涡,旋着旋着就散开了。
201把吻部收回水面之上,下颌缓缓地咬合了两次。它的喉部鼓起来一小块,然后又平复下去。
那团银色的光点消失了。
许鸣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控制台边缘没有动。
“它吃到了。”
索伦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语气刻意压得很平,但许鸣听出那几个字的尾音比正常说话高了一点点,好像还有些颤抖。
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索伦的左手正握着咖啡杯,杯里的液面在小幅度地晃动。
“它吃了。”
201把身体完全露出水面,爬回浅滩上那个它趴了整夜的熟悉位置,趴下来。
它的吻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嘴角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残渣。
它微微眯了一下眼,感受着胃里消化东西的舒服感,整个身体像一团被晒暖的软泥一样瘫在泥岸上,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许鸣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三十秒,放慢到四分之一倍速,把201捕食的全过程重新看了一遍——那一口极其精准。
它的身体会这个动作。
【05:13】
第二片水域。
Spino-Ae 156的嘴角还留着昨天被蛇咬过的齿痕,浅而细,已经结了淡褐色的痂。
它趴在浅湾的泥岸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垂着,像在打盹。
蛇类投放给它留下的唯一印象是疼痛和惊吓,那种细长的、会突然反转身体的东西,它在记忆里贴了一个"回避"的标签。
无人机投放黄鳝的时候156先是纹丝未动。
那些暗金色的细长影子落进水面以下,在淤泥和碎石之间穿梭游动。
它们的外形和蛇类的剪影有一定程度的相似——长条形、蜿蜒行进、头部微昂——但它们的速度、动作频率和在水中的姿态都和蛇不同。
一条黄鳝从156面前约一臂距离的泥面上游过去了。
156的鼻孔翕动了一下。它闻到了水和泥浆的气味,还有那股属于水生生物的,淡而鲜的腥气。
这和昨天那条蛇干燥的、带着蛋白质灼烧气息的体味完全不同。
它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追着那条暗金色的长影移动。
然后它看到了黄鳝的身体波动方式——细微的S形扭动,在水中几乎无阻力地推进……和蛇不一样。
没有干燥的鳞片边缘,没有昂起的脖颈,没有长着长牙的大嘴,没有分叉的舌尖。
156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比昨天伏击蛇的时候慢得多,它盯着那条黄鳝消失在芦苇根部的淤泥缝隙里,然后朝那个方向迈了两步,把吻部探进了水面。
它的吻部触到了水底的泥沙层,然后把嘴巴张开了。
和它攻击蛇时的那种暴烈撕咬完全不同——它的嘴张得很轻,像在做一个试探性的含入动作,而不是咬。
还没完全适应新水域的黄鳝从淤泥中爬出来了。
那条暗金色的长影被水流裹着滑进了156的口腔,触碰到它上颚时,156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立马合上了嘴!
它的牙齿轻轻嵌入黄鳝的身体,没有使用咬合的力量,只是卡住。
黄鳝在它的口腔里扭动了几下,幅度很小,远没有昨天那条王锦蛇反咬时的力量和速度,甚至那股扭动感还在逐渐减弱。与蛇粗糙的鳞片不一样的是,这种生物的体表充斥着腥甜的黏液,混着泥沙和血丝淌在颌里,令龙食指大动。
156它的竖瞳比平时放大了一圈,然后慢慢缩回来。
它叼着黄鳝重新趴了下来。
但这一次它没有休息,而是蹲坐在那里,将口中的黄鳝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它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水面上,竖瞳缓缓地收缩了一次。
那条暗金色的细长影子和昨天的那条蛇在它的记忆里形成了两条不同颜色的线。
一条是干燥的、带尖牙的、反咬的——标记为回避。
另一条是湿润的、无鳞的、滑过喉咙的——标记为食物。
【05:28】
许鸣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
"捕食行为记录:98。"
他把这个数字也反复看了好几遍。
投放开始后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内,目前还存活的幼体捕食行为记录已记录到98例。
“有多少只没有动?”
索伦瞪大了眼睛,轻轻摇了一下许鸣的肩膀,接着询问道。
许鸣调出另一个面板。
一百四十八个投放点,其中有十三个点位上的幼体……它们路过了,游过了,甚至潜下去过,但最终没有发生进食行为。
索伦没接话。
他打开侧屏的实时监控画面,把那些没有进食的个体逐个放大查看。
【06:02】
第六号监视器的画面亮了。
那片水域位于两个投放点的交叉区域,水深极浅,无人机拍摄的角度甚至能透过水面看清底部的沙粒纹理。
水层深度大约只到成人的小腿中部,岸边密布着芦苇和水草的根系,在浅水区形成了一片复杂的植物结构网络。
水底并不空旷。
画面左侧,一只幼体从水草丛里探出了吻部。它的身体收得紧,背部的轮廓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小段浮出水面的树根。
它的编号是Spino-Ae 012。
许鸣看到那个编号的时候,手指在控制台面上顿了一下。
012游得很慢,它的动作和前几天雨夜奔跑时完全不同——那天晚上它像一道被风推着的影子,四爪交替砸着泥地,急促而不计后果。
而现在它的身体几乎贴着水面移动,后腿蹬水的节奏均匀而沉稳,尾巴的摆动幅度压得很小,只在身体两侧掀起极其细微的波纹。
它停在浅水区的边缘,吻部半浸在水里,竖瞳缓缓收缩,聚焦在水底那片褐色的沙泥层上。
那片区域的水浅到它的腹部已经触到了底,但它在水上漂着,用尾巴和后退维持着微妙的悬浮姿态。
泥鳅不像鳑鲏那样成群结队地穿梭。
每条泥鳅都占据一小片浅滩,缓慢地翻动底泥给自己做窝。
那条离012最近的泥鳅大约有他的半个前臂长,体色和沙泥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扭动身体时才露出一截浅色的腹部,在水光里闪一下又隐没。
012没有立刻扑下去。
它观察了大约十秒,许鸣注意到它的吻部在观察过程中有三次极其细微的调整:
第一次微微抬高了几度,像在重新判断落差。
第二次朝右偏了一点,锁定了那条泥鳅的位置。
第三次重新回正。
那个过程中它的嘴巴一直是闭合的,但下颌肌肉在皮肤下面有极其轻微的收紧和放松。
然后它把吻部探进泥鳅正下方的泥沙里,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试探性的深入。
它用吻尖的分叉结构推开薄薄一层湿泥,动作很轻。
泥鳅没有动,它感知到了那股泥沙被搅动的振动,但那更像是同类的泥鳅翻底泥时发出的信号,它没有把这当成威胁。
012把吻尖从泥鳅的腹部下方缓缓顶了上去。
泥鳅猛地弹了一下!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试图从那股突如其来的接触感中挣脱出来。
沙泥被搅动,湿泥溅起,打在了012的脸颊上。
然后012就把泥土和泥鳅一起含住了。
泥鳅又扭了几下,幅度逐渐减小了。
012用力咬了一下,然后微微抬头,让泥鳅滑进口腔,接着喉部鼓了一下,让泥鳅沿着食道滑下去,填进它的胃里。
012偏了一下头,看向了一路延伸的沿岸泥土。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下颌动了动,像在反复确认刚才那个过程。
然后,它闭着眼睛把身体沉进水里,重新趴回那片浅滩的底泥上,四条腿微微陷入沙层,尾巴尖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个圈。
许鸣忽然想起第一天他刚翻开项目资料时的那个问题。
"棘龙的幼体资料呢?"
他看着屏幕上的012在水下伏低身体,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棘龙幼体的资料之所以没有记载在最初的方案文件里,是因为第一批棘龙是成年个体。
而第二批,也就是这一批,在孵化室里只吃过肉泥,没有人能提前预判它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学会捕食,学会分辨不同猎物的处理方式。
但012正在自己学会。
【06:41】
观察室里亮起了第一缕自然光。
当然,不是阳光,是清晨天光通过窗户折射进来的一层浅白色,把人工照明的冷调盖住了一点。
许鸣靠回椅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轻的呼气声。
他面前的屏幕已经被他调整成了四宫格——左上角是012,右上角是156,左下角是201,右下角是一个刚完成成功捕食的、编号为274的个体。
四个画面里,四只幼体都在做同一件事:捕食。
索伦在旁边开口的时候,许鸣注意到他敲击台面的那根食指停下来了。
“昨天的那个问题——你还在想吗?”
“哪个?”
“集群行为是生存本能的延伸,还是生存本能本身就是集群的一部分?”
许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头重新看向屏幕上,行为各不相同的棘龙幼体上。
“我想通了。”
“嗯?”
“我们一直在用重爪的模型去理解棘龙。”
许鸣一夜未眠,无力的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些无力的说着。
“重爪是独居的,所以集群对重爪来说是附加项。但棘龙不一样——它们或许天生就需要彼此。”
索伦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在担心明天?”
许鸣没有立刻回答,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他把画面缩小,重新调出全图,看到那些黄点分布在整片水系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进入了浅水区与深水区的过渡带——它们正在向同类靠拢。
“我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集群是棘龙生存策略的一部分,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它们拆散了。让它们孤独地在陌生的水域里挨饿、溺水、被鱼吃。我们以为自己在帮它们,其实是在拆掉它们的支撑结构。”
索伦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重新搁回控制台面上,但没有再敲。
“那,它们之后会怎么样?”
许鸣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缓慢汇合的黄点。他看着012和它周围区域里那几个正在收束的运动轨迹,看着那条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形成的连线——像一条细线在把散落的珠子一个一个捡回来。
“不知道。”
他关掉了死亡统计面板,打开了晨会的汇报模板,在新的一页最上方敲了一行字:
【第七日观察结论:水生活饵有效。幼体捕食行为正在形成,集群趋势持续增强。】
光标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闪了两下,然后被熄灭了。
许鸣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覆盖着整片草原,把水洼和河道染成一片明亮的、流动的银色。
远处的塔楼顶端,那个缓慢旋转的球体表面泛着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