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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人

苍凌没有吃那条鱼。
他蹲在松树横枝上,低头看着爪下按着的鱼。
鳞片完整,鳃盖还泛着湿润的暗红色,海水的咸腥味混着鱼身渗出的黏液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没有谁会把食物白白送给另一只龙,除非那只龙是猎物本身。
*嗅闻声*
苍凌思索着把鱼翻了个面,低头仔细嗅闻两下。
鱼腹完整,鱼眼清澈,没有腐败的异味……这就是一条正常的鱼,刚从海里捞上来没多久,肉质紧实,鳃下还残留着一丝新鲜血腥味。
不过他还是没有吃。
*翅膀扇动声*
他用爪子扣住鱼身,从松枝上跃下,展开翅膀,低空穿过密林。
他在一片灌木丛边缘找到了目标。
一只致命纳德正蜷在树根旁打盹,鳞片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暗光,背脊上的骨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次呼气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哨音。
“呼噜噜……”
苍凌落在离它十几步远的斜枝上,确认风向,然后松开爪子。
“啪嗒……”
鱼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致命纳德面前两步远的地面上,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致命纳德瞬间惊醒!
它的骨刺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全部竖起,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威胁性的嘶嘶声,尾巴甩过来挡在身侧,瞳孔收成一道细缝……
然后它闻到了鱼。
嘶嘶声停了。
骨刺没有放下,但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脑袋微微偏转,侧着头,一只眼睛盯着鱼,另一只眼睛还在警惕地扫视四周。
苍凌一动不动,翼刃紧贴着身体两侧,就站在不远处的枝头耐心等待着,垂在空中的尾巴还饶有兴致地晃荡着。
致命纳德盯着鱼看了大约十息,然后低头,叼起来,一口吞了下去。
鱼骨在它的齿间碎裂,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苍凌看着对方吃完后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重新蜷回树根旁。
一刻钟过去了……
致命纳德没有呕吐,没有抽搐,骨刺恢复了正常的角度,呼吸平稳,鳞片颜色也没有变化。
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又进入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呼噜噜……”
苍凌又等了半刻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鱼是安全的。
苍凌从树枝上站起,悄悄张开翅膀,飞离了那片灌木丛。
他穿过树冠层时,风从翼膜表面滑过,带着午后阳光晒热的树叶气息。
那个人类给的食物可以吃,对方没有下毒。
……
“最近龙群袭击的频率降了。”
史图依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沃尔卡正坐在议事厅门廊的台阶上,把笔记摊开在膝盖上。
炭笔的粉末沾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侧面,在纸页边缘留下几道灰色的指纹。
“我知道。”
她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翼刃的弧度,深蓝色鳞片的排列方式,翼膜边缘梳齿状翼骨的间距。
史图依克在她旁边坐下,木头台阶被他压得吱呀了一声。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看着村道上来往的人。
“那你知不知道,哨兵在海面上看到了什么?”
沃尔卡的笔停了。
“龙群编队。大量。不同种类混在一起飞,致命纳德和烈焰狂魔在同一支编队里,互不攻击。”
史图依克顿了顿。
“方向全是东北。”
沃尔卡把炭笔夹进笔记的折页里,抬起头。阳光斜斜地打在门廊的屋檐边缘,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
“多少?”
“昨天一天,哨兵数了十二支编队。每一支都比前一天更多。”
史图依克的眉毛压低,眉头那道旧伤疤在阴影里泛着白。
“我们从来没见过致命纳德和烈焰狂魔飞的那么近。”
史图依克转过头看着她,眼底写满了担忧,有些踌躇地开口:
“《龙之书》里有没有写,龙会在什么情况下这样飞?迁徙?还是……别的什么?”
沃尔卡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龙之书》,把书页摊平,转过来给史图依克看。
神秘纲、奇袭纲……
史图依克盯着那些字一行行看了很久。
他把胳膊肘从膝盖上抬起来,身体往后靠,后脑勺靠在门廊的柱子上。
“所以龙之书也没说它们要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沃尔卡合上书,摇了摇头,看向东北方向被夕阳染得火红的天空。
“书里关于龙类集群行动的记载几乎全是空白……”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史图依克。”
“怎么了?”
“你见过幼龙么。”
“没有。”
史图依克他把双手交叠在腹部,拇指互相绕了一圈,然后站起身。
“不管它们去干什么,趁它们不在,我们得做两件事……加固防御,以及……”
他的靴底在台阶上转了个方向,面朝海岸线。
“派出侦察船。东北方向,看看它们到底要干什么。”
沃尔卡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主动靠近龙巢?”
“我要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如果真的有龙巢……那么我们只要摧毁龙巢,就能终结战争。”
史图依克把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指节粗糙,关节处有旧伤留下的白色疤痕。
“不知道的东西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转身朝议事厅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照顾好小嗝嗝。”
沃尔卡低下头,把笔记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
她画了一条鱼。
……
接下来几天,苍凌注意到头顶的天空正在变空。
他以前每天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身影从崖壁上方掠过……暗红色的烈焰狂魔、肥墩墩的葛伦科、明黄色的致命纳德。
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而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是远处海面上永不停止的闷雷。
但现在那些声音消失了。
他蹲在崖壁顶端的岩面上,面朝东北方向,从清晨蹲到正午。
阳光把他的鳞片晒得发烫,翼膜边缘的深蓝色翼刃在热空气里泛起微弱的电弧。
他数了一下……
一整个上午,只有七只龙从他头顶飞过。
全都是匆匆赶路,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更快,而且它们的方向全是东北。
苍凌把爪子扣进岩缝里,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虽然那些龙并没有对他构成威胁,他甚至不确定它们有没有注意到他。
让他不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是他被落下了。
他飞下崖壁,沿着海岸线低空滑翔,检查碎石滩和礁石区。
潮水线边缘堆积着大量被咬碎的鱼骨,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他落下来,用爪子拨了拨。
不像是进食导致的……进食不会把鱼头骨和脊柱完整地吐出来,肉却被剔得干干净净。
苍凌蹲在那堆鱼骨旁边,歪了歪脑袋。
他接着注意到了些别的东西……碎石滩上搁浅了一些不该出现在海岸线上的东西:
断裂的树枝,树皮被刮掉了大半,露出浅色的木质部。
大片干苔藓,断口新鲜,不超过两三天,表面还残留着被爪子撕扯的痕迹。
它们从东北方向随洋流漂来,在海浪的推动下堆积在潮水线上,缠成一团一团的深绿色绳结。
苍凌叼起一根树枝,翻了个面。
树枝的断口处嵌着一片鳞片——灰绿色,边缘卷曲,已经干透了。
是……双头龙?还是葛伦科?的鳞片。
他松口,把树枝扔下,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的海面。
海面很平静。
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波纹,海平线尽头有一层薄薄的云,把天和海融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
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龙都在赶往那里,带着食物……可能还带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或许是某种被刻在龙类本能深处的东西,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把它们全部拉向同一个地点。
苍凌张开翅膀,翼膜在阳光下完全展开,翼刃的深蓝色鳞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试着扇了一下。
*微风声*
气流兜住翼膜表面,那种熟悉的抬升力从翼根涌向翼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飞那么远。
东北方向的岛屿……如果那里确实有岛屿的话。
他需要更长的耐力,更强的翼力,以及更充足的电荷储备来应对跨海飞行中可能遇到的变故。
苍凌把翅膀收拢回身体两侧,翼膜折叠成整齐的褶皱。
……
沃尔卡把鱼放在礁石顶上。
这条比上次那条小一些,但肉质更紧实,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她退到碎石滩边缘,在距离礁石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
等吧。
海风吹过碎石滩,把她脸侧的头发吹向一侧。
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翻开笔记本,炭笔在纸面上划过。
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早,因为今天是阴天?还是因为今天海面上没有成年龙飞过,天空太安静了,让她觉得安全?
她的炭笔还在纸上移动时,灌木丛的方向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沃尔卡没有抬头,怕惊扰到对方,只是停了笔尖。
白色的影子从枝叶间探出来。
先是头冠两侧的尖角,然后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下颌上还沾着几片碎鱼鳞,大概刚在别处捕过食。
苍凌站在灌木丛边缘,翅膀半张着维持平衡,翼刃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蓝灰色光泽。
他的视线先落在礁石顶上的鱼,然后移向沃尔卡,在她腰间的斧头上停留了一瞬。
沃尔卡慢慢地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苍凌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朝礁石走去,至于为什么不用飞的……也许他心里也想测试一下对面吧。
“嗒……嗒……”
苍凌不紧不慢地前行,爪尖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翼刃始终保持着半张的姿态……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起飞的警惕。
他叼起鱼,然后扑腾两下飞走了。
沃尔卡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穿过树冠层,消失在了密林深处,然后低下头,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
……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然后苍凌主动找到了她。
当时的沃尔卡在密林边缘采草药。
背篓里装了大半篓某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汁液沾在她指尖上,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正蹲在一丛矮树旁,用炭笔的末端拨开落叶,检查树根周围是否有可以入药的菌类……
然后她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这可把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苍凌蹲在她前方五步远的树根上。
那根树根从地面隆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他的白色鳞片在深色背景上鲜明得像是落在墨布上的一颗珍珠。
他没有低吼,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歪着头,用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在斑驳的树影下收成一道细细的竖线。
沃尔卡慢慢地把炭笔放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苍凌看着她的手。
大约过了三息。
他蹲坐在树杈上,把尾巴垂在空中,翼刃折叠成贴合身体两侧的角度。
然后他把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落在她放在脚边的笔记本上。
沃尔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笔记翻开着,摊在之前画着他轮廓的那一页……翼刃的弧度,背脊的银灰色纹路,头冠两侧尖角的倾斜角度。
苍凌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他的头歪向另一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困惑。
沃尔卡缓慢地拿起炭笔,翻开新的一页,然后开始画。
“沙沙……”
她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在纸上停留很长时间,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风吹过树冠的声音里,轻柔而持续。
苍凌蹲在树杈上,安静地看着她作画。
他的眼睛会跟着她笔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瞬膜偶尔眨一下,淡金色的瞳孔在每次眨眼时都会短暂地变成一条细线,再重新张开。
先是脑袋——那两对角状物从头部两侧延伸出来,角尖在某个角度下会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泽。
然后是翼刃——翼膜边缘那些深蓝色的鳞片,排列的方式不同于任何她见过的龙种……
她画了他的眼睛——淡金色,竖瞳,在暗光中亮得不合常理。
她画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在他前爪的位置加了一条鱼。
“昂?”
苍凌盯着那条鱼,歪了歪头,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促的,介于低吼与轻哼之间的声音。
沃尔卡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遥远的呼喊声*
远处传来村民的喊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被树冠层和灌木丛过滤后变得沉闷而模糊。
*翅膀扇动声*
苍凌的翅膀在瞬间张开。
他的身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从蹲坐变为起飞,翼膜展开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啪嗒声,气流吹得沃尔卡面前的纸页翻卷了两页。
“哗啦啦……”
她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穿过树冠层,然后消失了。
沃尔卡低下头,把翻卷的纸页抚平,然后站起身,朝喊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
*婴儿轻哼声*
第二天傍晚,沃尔卡又在碎石滩放了鱼……这一次她退得更远——三十步,坐在沙滩和草地的交界线上,后面几步就是村庄。
背篓放在身侧,斧头照例解下来放在背篓旁边,刃口朝下。
苍凌已经来了。
他蹲在礁石顶上,刚叼起鱼,还没来得及起飞——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细小、尖脆、模糊不清……带着人类幼崽特有的穿透力。
苍凌的视线越过沃尔卡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背篓里。
一个人类裹在襁褓之中,头发倒是长出了一些,有点蓬乱,被海风吹得翘起,眼睛圆圆的,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婴儿的嘴巴张成一个惊讶的圆圈,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能哇呀哇呀的叫两下。
苍凌的翼刃绷紧了些。他的身体压低,重心后移,爪子扣进礁石表面的孔洞里——
“嘘。”
沃尔卡回头,朝那个孩子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孩子的注意力从苍凌转到了沃尔卡身上……但很快又被苍凌吸引了回去。
他的嘴巴还是张着,但像是失声了一样,像是大脑忘记了该怎么叫唤。
苍凌的翼刃放松了下来。
沃尔卡转回头看着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掌心朝上,身体压低,比他蹲坐着的礁石矮了一大截。
苍凌把视线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回来,落在沃尔卡的眼睛上。
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威胁,和他第一次在废墟小屋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只有好奇,没有杀意。
*翅膀扇动声*
他抓着鱼,展开翅膀,飞走了。
他飞入密林之前回了一次头……那个小孩还在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傍晚海面上反射的残阳。
……
他在暮色中飞回松树横枝。
嘴里这条鱼是今天的第三条——他在碎石滩吃了两条,又叼走了沃尔卡放的这条。
胃里的饱足感温暖而沉实,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蜷起来睡觉。
苍凌蹲在松枝上,面朝东北方向。
翼刃在最后一缕暮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泽……海面很平静,潮水线边缘那些鱼骨堆在涨潮时被冲散了一部分,但新的鱼骨又堆积起来,比昨天更多。
漂浮的苔藓碎片也多了起来,在浪花里翻滚,被推到碎石滩上,缠成一团一团的深色纤维球。
只留下了空无一龙的海面。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苍凌把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感受风从翼膜表面滑过的触感。
还不够,他还需要飞更远。
苍凌把脑袋埋进翼膜里,缓缓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虫鸣稀疏,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均匀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