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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雨是在午夜开始下的。
苍凌被第一滴砸在鼻尖上的雨水惊醒,从浮木空洞里探出脑袋,看到整片龙巢上方的天空正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堆积云层。
火山口喷出的蒸汽柱被低气压压了回来,沿着山体向下翻涌,和雨云搅在一起,把整座岛裹进一团灰白色的湿雾里。
他缩回空洞,往树干深处又挤了半寸,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翼刃的深蓝色鳞片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起微弱的电弧,偶尔噼啪一响,照亮空洞内壁上虫蛀的纹路。
雨水沿着浮木表面的裂缝渗进来,在空洞底部积成一小滩。苍凌把尾巴尖从水里捞出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第二天雨没有停,第三天也没有。
他蜷在浮木空洞里,只有在饥饿到胃壁开始互相摩擦时才冲出去——钻出浮木,压低身体穿过被雨水泡成烂泥的堆积区,从一堆被冲散的残骸里叼出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再钻回来。
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但咬碎之后骨髓还在,带着一股发霉的腥甜,勉强够他撑过一天。
一直到第四天清晨,雨才停了。
苍凌从浮木空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空还没有完全放晴,但云层已经裂开了几道缝隙,淡青色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火山岩上,反射出湿漉漉的暗光。
龙巢在雨后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面貌,崖壁上的洞穴都在滴水,数百个洞口同时往下渗水,在崖壁表面形成无数道细密的银色水痕。
龙群比平时更安静,大部分还缩在洞穴里没有出来,只有几只体型较大的烈焰狂魔在火山口附近盘旋,像是在检查巢穴受损的情况。
堆积区被暴雨冲得面目全非。散落的骨架和兽皮被水流冲到了海岸线附近,在潮水线上堆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残骸带。
几只明黄色的小恐怖龙已经在残骸带里翻找了一个早晨,争抢声隔着一整片礁石区都能听到。
苍凌没有加入它们。
他站在浮木上,面朝南方的海面,翅膀微微张开,感受雨后空气里那种特有的清冽。电荷器官在他脊柱两侧缓缓搏动着,以一种比平时更活跃的频率——雨后的空气里充满了电离子的残留,像是一顿不需要捕猎就能获取的能量补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跃下浮木,贴着海面朝博克岛的方向飞去。
……
浅滩上的鱼比他预想的要多。
苍凌沿着博克岛的海岸线低空飞行,翼尖偶尔擦过浪尖,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视线透过半米深的浅水区,追踪那些银白色的影子——潮水退去后被卡在礁石缝隙里的鱼,在沙滩上的浅水洼里徒劳地蹦跶,鳞片反射着雨后初晴的阳光。
*翅膀扇动声*
“昂!”
他降落时惊飞了三只正在啄食的海鸥,然后低下头,用爪子按住一条还在挣扎的鱼,牙齿咬穿鱼头,咔嚓一声,鱼就不动了。
鱼肉是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哺乳动物的肉质完全不同——更紧实,更弹,咀嚼时能感觉到细密的肌纤维在齿间断裂。
莫名……很管饱?
第二处浅滩在礁石区边缘……有条……鲈鱼?长得挺像鲈鱼的鱼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被潮水退去时产生的吸力紧紧夹住,只有尾巴还能动。
苍凌把它叼出来的时候费了点力气——鱼身太滑,他的牙齿在鳞片上打了两次滑才找到下口的位置。
头顶没有龙群盘旋,远处没有烟火升腾,空气中没有血腥和焦糊味。
真好。
苍凌撕下一块鱼鳃下方的嫩肉,仰头吞下去,然后蹲坐在礁石上,半眯着眼睛看海。
雨后的海面呈现出一种他在过去一周里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天边未干的油漆被冲刷了一遍,留下近乎透明的淡青色。
“哗——”
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泡沫更密,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远处有几只海豚跃出水面,背鳍划过一道弧线,又扎回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苍凌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跳下礁石,继续往下一处浅滩飞。
第三处浅滩是一片碎石滩,就是他第一次试飞失败时的那片。
碎石被雨水冲刷过,颜色比平时更深,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这里有条鱼,都不大,但还有别的东西——几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胆,刺还在微微颤动;一堆缠成一团的海藻,中间裹着几只小螃蟹,正在试图挣脱。
苍凌先吃了鱼,然后蹲下来,用翼刃砸开一只海胆,然后叼起半边海胆壳,仰头,把里面橙黄色的物质倒入口中。
“呃啊……”
苦的。
他吐出来,甩了甩舌头,把海胆壳丢到一边,然后转头去扒拉那团海藻。
螃蟹比他想象中更难抓——壳太硬,他的牙齿咬上去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螃蟹的钳子反过来夹住了他下颌边缘的鳞片,不疼,但很烦。
“咔嚓……”
他甩了两下头才把螃蟹甩掉,用翼刃砸开对方的背甲,终于吃到了里面那一小撮蟹肉。
太少了,不值得。
他放弃剩下的螃蟹,站起身,甩掉爪子上沾的碎海藻,准备起飞去寻找下一处自助餐。
但是他突然停住了。
有人?
*嗅闻声*
皮革、毛料、汗水、以及某种极淡的草木灰味道,混合在一起,顺着东南风从他身后飘来。
苍凌压低身体,翼刃紧贴着身体,尾巴停住不晃了。
他把脑袋转向气味来源的方向,在空气中捕捉更多信息。
*嗅闻声*
那气味在移动。
那人沿着海岸线从东南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已经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了……像是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很轻,但苍凌捕捉到了。
“叮——”
接下来,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金属轻轻碰撞咔嗒声……斧头?挂在腰间的那种手斧,他在两次劫掠中都见过。
只有一个人类。
苍凌转过头,透过碎石滩边缘那丛被风吹歪的灌木,看到了她的轮廓。
是沃尔卡。
苍凌眨了眨眼睛,把身体往灌木丛后面又缩了半寸。
她正沿着碎石滩与灌丛的交界线走,步伐不快,靴底在湿漉漉的石子上留下浅色的踩痕。
她没有穿斗篷,浅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暖调的金色,被海风吹向一侧。
左手拿着那本他见过的笔记,摊开到某一页,右手握着一根炭笔,边走边写,偶尔停下来,蹲在沙滩上观察什么,然后在笔记上快速记几笔。
她在做什么?
苍凌压低身体,沿着灌木丛的阴影无声移动,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从侧后方观察她。
沃尔卡在沙滩上蹲下来,伸手捡起一片什么东西,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夹进笔记里。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浅滩时停下来,看着水洼里搁浅的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蹲下来,用炭笔的末端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条鱼的背鳍。
“啪嗒……”
鱼蹦了一下,溅了她一脸水。
她侧头避开,用手背擦了擦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苍凌注意到沃尔卡背了个背篓。
那背篓是柳条编的,边缘有几处被鱼鳍戳出的破口,篓底渗着水,沿着她后背的毛料斗篷往下淌,在腰带的皮革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背篓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柳条,把篓壁撑得微微外鼓——是鱼,个头不小也不大,但最大的一条尾巴已经从篓口翘出来,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她也在捡搁浅的鱼……这个发现让苍凌莫名有些不太高兴。
这片浅滩是他先发现的,碎石滩上的每一条鱼都是他巡视过、挑选过、决定吃或不吃的。
那些被困在浅滩,但能游动的鱼都被苍凌放过了,因为它们还小,可以伴随着涨潮回到海里。
但现在这个人类背着个大筐,沿着他的海岸线一路捡过去,捡的还是他的鱼。
苍凌歪了歪头,看着她站起来,甩掉炭笔上的水珠,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路线正好经过苍凌刚才吃鱼的那片礁石区。
沃尔卡在礁石区边缘停下来。
她的视线扫过地面——那些被撕开的鱼骨,被撬开的海胆壳,以及碎石上残留的、还没被潮水冲掉的爪印。
她蹲下来,手指悬停在爪印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比了比大小,然后她翻开笔记,快速画了几笔。
“沙沙——”
苍凌又往灌木丛外探了探,翼刃在叶片上刮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沃尔卡的笔尖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了——她听到了。
苍凌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猛地张开翅膀,从灌木丛后面窜了出来。
*翅膀扇动声*
翼膜在展开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面旗帜在风里被猛地甩开,翼刃边缘的深蓝色鳞片在阳光下泛起一片细密的冷光。
“嗒……”
他扑腾了两下翅膀,卷起的气流吹得碎石滩上的细沙朝两侧飞溅,然后他的后爪稳稳地落在沃尔卡面前一块高耸的礁石顶上。
这块礁石比他平时蹲的那些都高,顶部平整,表面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孔洞,边缘长着几簇干枯的灰绿色苔藓。
他落在上面时爪尖扣进石面的孔洞里,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现在他比沃尔卡高了,高很多。
她的头顶只到他所在礁石的一半高度,如果要看他的眼睛,就必须仰起头。
苍凌低下头,淡金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她,瞳孔的竖线在阳光下收得很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细密而尖锐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威胁性低吼。
“呼噜噜噜——”
那声音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经过喉咙时被压缩成一种类似于远处闷雷滚动的震颤。
这是我的地盘,离开。
*惊呼声*
沃尔卡在看到他窜出来的瞬间停顿了一拍,她的手本能地往腰间动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手斧的木柄,但没有握上去。
她站在礁石下方,仰着头看苍凌,阳光从苍凌背后打过来,在他白色的鳞片上镀了一圈刺目的金边,让他的轮廓在她视野里变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她的手指从斧柄上移开了。
“嘿……””
她的语气比上次在更轻,带了一点苍凌不太能定义的柔和。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压低身体,把重心往下沉,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小、更没有威胁。
苍凌的低吼没有停,但音量略微降低了一点。
沃尔卡慢慢地把左手举到身前,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个标准的“我没有恶意”的手势。
她的右手也同样举起,两只手都放在他看得到的位置,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容易受惊的东西。
“我不抢你的鱼。”
她抬头看着苍凌的眼睛。
“我只是路过。”
苍凌的尾巴在礁石边缘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勾起又放下。
他的翼膜还保持着半张开的状态,翼刃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电荷器官在脊柱两侧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不确定这个人类想干什么,但他能闻到她背篓里那些鱼的气味,混合着海水、鳞片和鱼鳃里残留的血腥,很新鲜。
然后他看到沃尔卡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了那条最大的鱼。
那条鱼确实很大,比她的小臂还长,鱼身肥厚,鳞片完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银灰色光泽。
沃尔卡用右手扣住鱼鳃的位置,手指从鳃盖下方穿过,牢牢扣住软骨的边缘,然后把鱼举到身前。
“给你。”
苍凌盯着那条鱼……鱼还在微微抽动,鱼尾还猛地甩了一下。
他的鼻翼本能地翕动了两下——鱼肉紧实,内脏新鲜,鱼鳃里还残留着海水的气息。
他的胃不合时宜地收紧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但在风声和海浪声里应该听不太清。
但他的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那条鱼,越过沃尔卡举着鱼的手,落在她腰间那把没有离身的手斧上。
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卷边,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末端的防滑缠绳有一截散开了。
斧头上没有血,没有他记忆里那种混合着龙血和烟灰的刺鼻气味,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
他的视线从斧头上移回沃尔卡的眼睛,低吼的调子重新抬高了一点。
沃尔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的叹息,只是慢慢地把举着鱼的那只手放低了一点,另一只手伸向腰间。
她的动作很慢……两根手指夹住手斧的木柄末端,然后把手斧从腰带上的皮环里抽出来。
斧刃朝外,朝她自己身体外侧的方向远离身体。
她把斧头举到肩膀的高度,手臂伸直,然后松开了手指。
“哐当。”
手斧砸在礁石上,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在空旷的碎石滩上短促地响了一声,然后被海风吹散。
斧头弹了一下,翻了个面,落在两块碎石之间的缝隙里,刃口朝下,木柄斜斜地翘着。
苍凌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斧头,又抬头看着沃尔卡。
他的低吼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更像是惯性而不是明确的警告。
他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把武器扔掉。
眼前这个人把斧头扔了,然后继续举着那条鱼……像是扔掉斧头和举起鱼这两件事在她看来一点都不矛盾。
真奇怪。
沃尔卡似乎把苍凌的停顿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躺在地上的斧头,又抬头看了看苍凌……他还在盯着那把斧头。
于是她从礁石上踩过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脚尖伸进斧柄下方,轻轻一挑,把斧柄架在脚背上。
接着她脚一抬,把斧头踢了出去。
斧头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更远处沙滩与礁石的交界线上,碰撞声再次传来,斧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然后安静了。
苍凌盯着那把远去的斧头,然后把视线从那把斧头上移开,重新看着沃尔卡,歪了歪脑袋。
“昂?”
威胁的低吼彻底停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困惑的声音……他有些不太懂。
这个人类先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又把唯一的武器扔掉。
她的同伴不在附近,她的背篓太重跑不快,如果他现在攻击她,她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她只是把鱼举高了一点,让那条鱼悬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里。
她看着苍凌歪头的样子,微微抬高了一点鱼。
“我不会伤害你。”
苍凌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看鱼,又看看沃尔卡那双写满了某种不该出现在维京人脸上的执着,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一点。
翼膜边缘的翼刃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暴风雨夜过后残留在鳞片缝隙里的余电。
他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爪子扣进礁石表面的孔洞里,尾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来,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的森林方向传来一声呼喊。
“沃尔卡——”
那声音隔着树林和灌木带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大半。
苍凌的脑袋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的利爪在礁石上扣得更深了,整个身体的重心往后压,像是随时准备弹射起飞。
*翅膀扇动声*
沃尔卡回头朝森林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一阵劲风掠过她身后,让她本能地眨了一下眼。
在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她感觉到手上的重量消失了……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扣住鱼鳃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只剩下鱼身上残留的一层冰凉湿润的黏液。
她抬起头,礁石顶上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