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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航前夕

苍凌再拂晓前就醒了。
他从松树横枝上站起,抖了抖翅膀,翼刃边缘的深蓝色鳞片在晨光尚未触及的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冷光。
他跳下树枝,低空滑翔到崖壁顶端,落在熟悉的深灰色岩面上。
海面还暗着。
东方的天边刚裂开一道青灰色的细缝,海平线将墨色的海水与浅色的天空分开;风从西北方向来,稳定而干燥,没有盐味。
苍凌在崖顶边缘站定,面朝大海,展开翅膀。
从今天开始,每天比前一天多飞一圈。
他跃下崖壁,翼膜兜住清晨的第一股抬升气流,身体平稳地升上海面。
他沿着海岸线朝东飞,让晨光始终在右侧的翼尖上跳跃,经过碎石滩时低头扫了一眼——潮水线边缘又多了一堆新的鱼骨,比昨天的更大。
经过礁石区时瞥见几只海鸥正在争抢一条搁浅的鱼,叫声尖锐而烦躁。
经过那片被风吹歪的灌木带时,他注意到海滩上多了些东西。
船?
几艘长船的龙骨被拖到了沙滩上,灰褐色的木质船壳翻转过来,船底朝上,周围散落着木板和工具。
他在劫掠现场见过这些船,但那时它们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黑色影子,此刻在晨光里,它们看起来更像某种搁浅的巨兽骨架。
*翅膀扇动声*
苍凌降低高度,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落在沙滩边缘的一棵矮松上。
船周围有几个人,还没开始干活……应该是天色太早。
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苍凌正要起飞继续训练,但是他看到了沃尔卡。
她从那艘最大的船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炭笔,正仰头检查船舵的结构。
晨风吹动她浅色的头发,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在笔记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弯下腰,用手掌拍了拍船壳上的一块木板,像是在测试厚度。
“还在想那个。”
史图依克从船的另一侧绕出来,手里端着两只陶杯。
他走到沃尔卡身边,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成两道细细的白线。
沃尔卡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她的视线还停在船舵上。
“加固船舱的事我跟戈伯说了。”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苍凌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
“加两层木板,中间填干苔藓。”
“你觉得用得上?”
“我不知道。”
沃尔卡顿了顿,将视线落在沙滩上。
“但龙群集体消失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史图依克喝了一口热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面朝东北方向,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出发。潮水和风向都对。”
他把陶杯搁在船壳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确定要去?”
虽然是象征性的询问,单他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沃尔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开笔记,继续画船舵的结构图。
苍凌蹲在矮松上,歪头看着他们。
他不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沃尔卡在比划东北方向。
和那些龙飞走的方向一样。和所有鱼骨、苔藓、火山岩碎片漂来的方向一样。
人类也在找那个地方?
……
那一上午他飞了三圈。
第一圈是热身,沿着海岸线飞,翼尖偶尔擦过浪尖,溅起一小片水花。
第二圈他开始加力,扇动翅膀的频率提上来,让身体倾斜着穿过几股从崖壁反弹回来的侧风。
第三圈他飞到了岛屿最东端的海岬——一块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石,上面落满了干燥的白色鸟粪。
他蹲在海岬顶端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翼根处的肌肉群传来一阵深沉的酸胀感。
他离东北方向那座岛……如果那里确实有岛的话,差得可能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翅膀在变强,那些深蓝色的翼刃不再只是武器,它们在飞行时能切碎迎面的气流,减小阻力。
翼膜在长时间振动后依然能保持稳定的张力,不再像一周前那样飞半个时辰就会发颤。
他歇够了,展开翅膀准备飞第四圈。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海面上的什么东西……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被洋流推着朝碎石滩的方向漂。
他用翅膀调整角度,低空滑翔过去,在离海面不到一尺的高度悬停,用爪子捞起那个东西。
一块石头。
黑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边缘锋利,不是博克岛上那种灰白色的花岗岩,也不是礁石区那种被海水打磨得圆润的玄武岩。
苍凌握着那块石头,脊柱两侧的电荷器官忽然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对自己的电荷器官运用的也愈发熟练了。
“滋滋……”
至于用途嘛……现在除了捕猎以外,遇到不认识的东西就放个电试试看。
*嗅闻声*
他低头嗅了嗅石头表面。
硫磺?
很淡,但确实存在,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硫磺是什么东西,但他的脑子告诉他是硫磺。
那种气味让他的电荷器官微微发麻,就像雷暴天里空气里弥漫的电离子残留。
他以前只在雷暴中感受过类似的刺激,但这块石头上的硫磺味不是来自闪电——是来自高温。
苍凌把石头翻了个面。
石头的另一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爪痕?不,太细了,更像是鳞片的边缘擦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的海面。
鱼骨、苔藓、树枝、火山岩、硫磺……
每一条线索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但放在一起,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龙都在赶往那里,带着食物,带着筑巢材料……那里有火山、那里有硫磺、那里可能是——那些龙孵蛋的地方?或者是幼崽出生的地方?
他飞回松树横枝,把火山岩放在枝桠间的一个凹槽里。
这是他收集到的第一个物证,证明东北方向确实有东西。
……
苍凌傍晚的时候去了密林边缘。
他知道沃尔卡通常在这个时间段采草药,沿着那条被鹿踩出来的小径,从碎石滩方向往密林深处走。
他已经记住了她的气味,皮革和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偶尔还有鱼腥味。
他蹲在那根凸起的树根上等了大约半刻钟,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但不是一个人的。
沃尔卡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背篓挂在左肩上,装了大半篓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厚重的毛料斗篷,而是换了一件轻薄的亚麻上衣,领口微敞,腰间还是挂着那把斧头。
她的右手提着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篮子里铺着羊皮垫子。
苍凌歪了歪头。
然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细小而尖脆……断断续续的咿呀声从篮子里传出来。
沃尔卡在一棵倒下的枯木旁坐下,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掀开羊皮的一角。
一个人类幼崽。
又是那个人类幼崽
苍凌的视力似乎成长了一些,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他能看清幼崽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到那双圆圆的眼睛。
幼崽的头发蓬乱地支棱着,被海风吹得朝各个方向翘起。
他正把一只拳头塞进嘴里,用刚冒出来的两颗下牙啃自己的指关节,口水沿着下巴往下淌。
苍凌盯着那个幼崽……他不明白,这个幼崽不会飞,不会捕猎,连叫都不会好好叫。
他的脖子软得像是撑不住脑袋,每次沃尔卡调整姿势时他的头都会歪向一侧。
他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鳞片,没有牙齿,没有爪子,甚至连逃跑都不会。
他的存在方式在苍凌看来是一种完全的矛盾:为什么一个生物会在还没长出任何生存能力之前就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但沃尔卡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很柔和,和她在画自己轮廓时的那种好奇完全不一样。
她把襁褓又掀开一点,检查幼崽的尿布是否脏了,然后重新裹好。
她一边裹一边哼着什么,没有歌词,只是一段重复的、起伏不大的旋律。
苍凌的耳朵动了动。
他蹲在树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尾尖的晃动节奏变了。
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旋律的片段,但他的身体对它并不陌生。
也许是某种早已遗忘的、在破壳前就刻进脑子里的东西?
小嗝嗝把拳头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一个湿漉漉的吧嗒声,然后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苍凌的方向。
苍凌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僵住。
那个幼崽没有任何威胁,他甚至不确定对方的眼睛能不能看清这个距离的东西。
但那双带高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小嗝嗝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往两侧扯开,露出那两颗新生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沃尔卡顺着小嗝嗝的视线转过头。
她也看到了苍凌。
她下意识地长大嘴巴,但抑制住了惊呼,接着缓缓地把手里正在裹的襁褓放在膝盖上,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这似乎变成了某种打招呼方式。
“嘿。”
声音很轻,和她平时在碎石滩上的语调一样……她不会早就猜到我会来这里了吧?
苍凌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沃尔卡的脸和小嗝嗝的脸之间快速切换。
她不怕他、她的幼崽也不怕他……
苍凌把翅膀又收拢了几分,让翼刃紧贴着身体两侧,尾尖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
“他叫小嗝嗝。”
沃尔卡的声音又响起来,语速比她和另一个很强壮的人类交流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的同伴介绍。
她把小嗝嗝的襁褓往怀里拢了拢,让婴儿的脑袋靠在她胸口。
婴儿的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抓住沃尔卡垂落的一绺头发。
“昂?
苍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短促的轻哼。
他不明白这一幕为什么让他移不开视线……他在废墟里见过人类拖运木材,在劫掠中见过他们挥舞斧头,在碎石滩上见过沃尔卡独自弯腰捡鱼。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类幼崽拽另一个人类的头发,而被拽的那个人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轻轻把头发从小拳头里抽出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个打结的渔网。
“咿——呀——”
小嗝嗝又发出了一声,这次比之前更响,感觉是想要玩沃尔卡的头发不成导致的。
*摩擦声*
苍凌的前爪在树根的苔藓上抠了抠……他有些厌烦这个人类幼崽的尖叫。
恰巧此时,远处传来人声。
“沃尔卡——”
*翅膀扇动声*
苍凌的翅膀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完全展开。
他的身体从树根上弹起,翼膜展开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气流打得灌木丛的叶片朝两侧伏倒。
沃尔卡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嗝嗝的脑袋,低下头,让那股气流从头顶掠过。
她抬起头时树根上已经空了,但她注意到树根的苔藓表面多了几道新鲜的爪痕,比上次那些更深。
……
“侦察船三天后出发。”
史图依克站在议事厅中央,双手撑着长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把眉头那道旧伤疤投成一道斜斜的阴影。
长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负责造船的戈伯、管牲畜的斯维恩、还有几个经验最丰富的水手。
沃尔卡坐在壁炉旁的老位置,笔记摊开在膝盖上,炭笔夹在纸页之间。
“东北方向,”
史图依克继续,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一张粗糙的羊皮海图。
“龙群全都往那个方向飞。我们的海岸线上漂来树枝、苔藓,还有这种——”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黑色火山岩,丢在桌面上。石头在木头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自地狱的石头……戈伯,你说。”
戈伯是个肩膀宽阔的铁匠,手臂上的肌肉在火光里泛着深铜色的光泽,他站起身,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用粗糙的拇指按住石面上的气孔。
“这不是博克岛的石头。”
他顿了顿。
“这种石头看起来和闻起来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呃——”
他指了指石头边缘一道浅色的划痕。
“和恶魔来自一个方向。”
长桌周围响起一阵低沉而细碎的议论声。
史图依克抬起手,声音安静下去。
“我们在龙群走后派侦察船过去。找到那个岛,找到龙巢,标记位置,然后回来。”
他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沃尔卡身上。
“只是侦察。”
“为什么要去?”
斯维恩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疲倦。
“龙群走了,袭击停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要把它们引回来?”
“它们会回来的。”
沃尔卡的声音从壁炉旁响起,平静而清晰,她抬起头,把炭笔放下。
“龙群不是永远消失了,它们会回来,数量会比以前更多。”
斯维恩的眉头拧紧了,他看向史图依克,后者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要说的。我们面对的龙群数量一直在增加。”
“每一次劫掠,成年龙的数量都比上一次更多,这意味着龙巢里有源源不断的幼龙在长大。与其在这里等它们回来,不如主动找到它们在什么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几个水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头发灰白、手臂上有烧伤疤痕的老水手站了起来。
“我跟船。我划过四十个季节的海浪,没让任何一块礁石刮破船底。”
“我也跟。”
“算我一个。”
史图依克看着众人一一点头,然后转向沃尔卡,停顿了片刻。
“你确定要去。”
和早晨在海滩上一样的句式,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那种隐晦的担忧。
他只是看着她,拳头在长桌边缘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沃尔卡站起身。背篓里的草药还未卸下,她只是把那本笔记合上,塞进腰间的皮袋里。
“嗯。”

史图依克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一截烧透的木头断裂开来,火星溅到石砌的炉台上。
“上船可以。但待在船舱里。”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这句话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发现危险,我们立刻返航。”
沃尔卡点了点头。
……
出发前一天傍晚,沃尔卡去了碎石滩。
背篓里装满了草药,右手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小嗝嗝躺在里面,嘴里含着一枚光滑的鹅卵石,正用两颗新生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沃尔卡在每次放鱼的地方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条比以往都大的鱼。
她弯腰把鱼放在礁石顶上,然后退到往常的距离,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灌木丛。
海风吹过碎石滩,把她脸侧的头发吹向一侧。
夕阳光把整片海面染成深橘色,礁石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润的石子上像是被墨水浸染的刻痕。
“我要离开几天。”
她的声音很轻。小嗝嗝从篮子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回应,把鹅卵石从嘴里抠出来,高高举起,让它在夕阳下反光。
灌木丛没有动静。
沃尔卡低下头,把笔记翻开到画着苍凌轮廓的那一页。
翼刃的弧线,背脊的银灰色纹路,淡金色的竖瞳,她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然后站起身,把背篓重新挂上肩膀,提起篮子,沿着碎石滩往回走。
小嗝嗝把鹅卵石丢进篮子里,发出咚的一声。
他仰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伸出手去抓那些刚冒出来的星星,手指一张一合,什么都抓不到。
沃尔卡走出碎石滩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礁石顶上的鱼还在,夕阳最后一道光正打在鳞片上,把它染成橙色。
她转过身,朝着村庄的灯火走去。
……
“沙沙——”
苍凌从灌木丛的阴影里探出脑袋。他其实一直都在——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残骸后面,翼刃折叠成紧贴身体的角度,尾尖一动不动的勾住树皮。
他听到了沃尔卡说的那句话,不过他不明白那些音节的组合意味着什么,但只是感觉到了什么。
*翅膀扇动声*
他飞上礁石,低头看着那条鱼。
不算大,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他用爪子扣住鱼身,展开翅膀,飞回了松树横枝。
“咔嚓……”
然后他才开始吃。
鱼肉的鲜甜在口腔里扩散,他的耳朵却还竖着,在捕捉碎石滩方向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听到了篮子摇晃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听到了那个幼崽含混的咿呀声,在夜色里被风吹散。
苍凌把鱼骨头叼到松枝的尖端,和那片火山岩碎片放在一起,然后转过身,面朝东北方向。
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海平线以下。
东北方向的那片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张开翅膀,翼刃在月光下泛起冷蓝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