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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间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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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凌蹲在灌木丛边缘,把身体压得很低,翅膀收拢到几乎贴着脊背,只留出一条细缝让视线穿过叶片间的空隙。
天空都被浓烟染成灰色了……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这是个阴天吧?
他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从悬崖出发,沿着海岸线的方向一路穿行,先是碎石滩,然后是礁石区,再然后是一片低矮的、被海风吹得歪斜的灌木带。
*翅膀扇动的声音*
越靠近那片黑烟升起的方向,头顶上飞过的龙就越多。
一只浅蓝色的、翅膀边缘带着锯齿状轮廓的龙紧跟着掠过,低空飞行,速度快得像一根被掷出的矛。
再然后是一群——五六只体型较小、鳞片呈现灰绿色的龙从树冠上方呼啸而过,它们的叫声尖锐而短促,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沙沙——”
苍凌每次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就会停下来,把身体缩进最近的阴影里,等到那阵气流声远去了才重新前进。
他发现自己在躲藏这件事时动作越来越熟练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从始至终没有龙锁定他,导致他放松了一些警惕。
“吼——”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头顶的龙逐渐变少。
苍凌在灌木丛中穿行时注意到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迹——折断的枝条、被压倒的草丛、几处看上去像是被火烧过的焦黑色斑块散布在枯叶之间。
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化……海盐和植物的清新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是烟气?
木材烧透后残留的炭味,还有一种更浓郁的、带着油脂和肌肉灼烧气息的焦香。
*嗅闻声*
苍凌停下脚步,抬高脖颈,仔细嗅了嗅那阵焦香。
腹中的饥饿感猛地收紧了一下——那气味像是直接戳中了他身体里某个最原始的开关。
但他没有冲过去。他还记得那只烈焰狂魔的吼声,记得那些从头顶掠过的影子。
这里有别的东西……别的龙……可能还有他脑子里的知识告诉他的——这些痕迹和气味指向一种他不应该贸然接近的聚集地。
他放慢速度,贴着树丛和岩石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灌木逐渐变得稀疏,前方开始出现开阔的空地,他停在一丛被烧去半边叶片的矮树后面,把脑袋从枝叶间探出去。
眼前是一片废墟……或者说,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袭击的村落。
木质的房屋东倒西歪,有几间已经完全塌陷,只剩下焦黑的梁架斜插在碎石和灰烬之间。
地面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烧焦的木屑和某种深色的液体——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随处散落着碎裂的陶器、翻倒的木板、几团被撕碎的布料。
空气中除了烟火和烤肉的气味之外,还有一种更呛人的东西——一种焦糊的、带着毛发烧灼气息的刺鼻味道。
人类?
远处有熟悉但陌生的影子在走动……不止一个。
苍凌把身体缩得更低了一些,那些人类的身影在燃烧的余烬和倒塌的房屋之间穿行,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在把水泼向还在冒烟的木梁。
他们的体型比他记忆中的"人类"样本要粗壮一些,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脖颈,穿着毛皮和粗布混编的衣物,腰间挂着金属制的工具。
维京…人……这个词从莫名记忆深处浮起来。
苍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知道这个词,但他本能的觉得这些人相当危险,刚刚的龙群……很有可能是和这些人进行了一场大战。
他没有停留太久,视线在村落边缘快速扫过一遍之后,锁定了一间位置较偏的小屋。
那栋屋子里有让自己垂涎三尺的气味。
这屋子在废墟的外围,屋顶有一大半已经塌陷了,露出了焦黑的横梁和一角灰白的天空,但屋墙还在,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半开着。
那间屋子附近没有人,最近的人类在几十尺之外,正背对着这边搬运一根烧焦的圆木。
“沙沙……”
苍凌从灌木丛中窜出,压低身体快速穿过那片暴露的空地,爪尖踩过碎石和炭屑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咔嚓!”
他冲进那扇歪斜的门,身体擦过门框时翅膀的边缘刮了一下木头的表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立刻僵住动作,屏住呼吸,把身体紧贴着门内侧的墙壁。
一秒、两秒、三秒……
外面的人类没有动静,想来是把这动静当成废墟发出的声音了。
“呼昂——”
远处的交谈声和劳作声还在继续,节奏没有改变……苍凌缓缓呼出那口气,然后转过身,环顾这间破败的小屋。
屋子里很暗,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和歪斜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堆积的碎瓦和灰烬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气味比外面更浓——焦炭、尘土、以及一股鲜活的、未被烟火浸染的腥味。
他顺着那腥味看去,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靠近一道倒塌的墙壁的地方,有一只绵羊,死掉的绵羊。
绵羊身体侧躺着,四腿僵硬地伸向一侧,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角和鼻孔有暗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从屋顶那处破洞到这只羊的位置,地面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瓦片和一根断成两截的横梁碎片。
emmm……大概是某只龙抓住了它,飞到半空时被攻击或者失手,羊摔穿屋顶掉了进来。
*嗅闻声*
血腥味很新鲜,死亡时间不长。苍凌的腹部猛地收紧了。
苍凌没有再犹豫,快步走到羊尸旁边,低下头,从羊的腹部,也就是对方摔落时摔裂造成的伤口位置,直接把脑袋探了进去。
内脏还是温暖而湿润的,流淌的温热液体浸湿了他的口鼻。
“呲……”
他下意识地就用牙齿撕下一块肝脏,吞咽。
“呲……”
然后再撕一块、在撕一块……
“咕……”
伴随着内脏变得松散,苍凌甚至把绵羊的肝、肠全拽出倒地板上,呼吸着新鲜空气,大快朵颐起来。
*吞咽声*
和昨天吃鱼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种满足感……那种直击心灵,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感,实在是太令龙沉醉了。
……
沃尔卡走出人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背后那些声音还没有完全停下。
“别再护着那些畜生了”
“这次烧的是粮仓,下次烧的就是孩子”
这些话像是被钉进了风里,追着她的后背一路跟着她走。
她没有回头……毕竟她早就学会了在那些目光和话语的间隙里找到一条可以呼吸的窄路。
她从主路拐进废墟边缘的小道,绕过一间塌了半边的铁匠铺,踩过一地碎瓦和焦黑的木屑。
这里的烟火味比中心区域淡一些,但焦炭的气息依然黏在鼻腔深处,像是用什么刷子仔细刷过一遍似的。
她经过一间屋顶塌陷的屋舍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那间屋子她知道,是埃纳尔家的旧磨坊,屋顶大概是在今早第一波袭击中被一只双头龙撞碎的。
门板歪斜地挂着。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爪痕,很深,木茬向外翻卷着,露出浅色的……
“咔哧……”
她忽然停了下来。
有……声音?
极其细微的,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声音……似乎是咀嚼声。
断断续续的,伴随着某种有节奏的吞咽。偶尔还有一声极轻的、啃到骨头的细碎声响。
“咔哧……”
她僵在那里,安静地听了大约三四秒。
那声音没有停顿,也没有因为她靠近而变轻或停止——这说明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她在这里,也可能是知道了也不在意。
沃尔卡缓缓蹲下身,捡起了一旁不知道被哪个维京战士丢在地上的手斧。
然后她慢慢地把右手抬起来,按在门板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表面的焦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吱——”
然后她轻轻推了一下门,伴随着缝隙扩大了一些,她的视线也穿过那道光隙,扫过昏暗的室内。
屋子里面很暗,但屋顶的破洞和歪斜的门缝漏进来的光已经足够她看清。
地上堆着碎瓦和一段断裂的横梁,灰尘和灰烬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再往深处,靠近倒塌的墙壁那边,有一只绵羊的尸体——瓦卡家的羊,她记得那只,因为它的毛色比别的羊更深一些,颈侧有一块棕色的花斑。
羊的尸体侧躺着,腹部有一道撕裂的伤口,颜色暗红,边缘的毛被血水浸成了一簇一簇的结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
白色的东西。
羊的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正在侧对着她,把半个脑袋埋在羊的腹腔里,下颌的动作带着规律的吞咽节奏。
那东西的体型比她的前臂长不了多少,脊背上有浅银灰色的纹路,在暗光中泛着微弱的暖调反光——象牙色的白。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这种样子的龙。在废墟的阴影和碎光的交错里,那东西看起来几乎像是会在下一秒融化成一道光。
“咔哧……”
咀嚼声停了。
那东西感觉到了她——或者感觉到了门被推开时产生的光线变化。
他从羊的腹腔里猛地抬起了头。
“嘀嗒……”
白色的下颌滴着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浅色的鳞片往下淌,在下颌尖处汇成一颗圆润的血珠,然后啪嗒一声落在灰烬上。
它的嘴半张着,隐约能看到牙齿间夹着一缕羊内脏上残留的组织。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昏暗的室内亮得不合常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缓缓后退。
沃尔卡也看着它。
大约过了三秒,沃尔卡选择缓缓放下手里的斧头,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才推门时的姿势。
“你是什么?”
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的语调。
苍凌没有回应她,后退的动作稍稍放缓了些,但还保持着后退。
他下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更多的威胁与疏离。
这还是沃尔卡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只幼年龙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警惕,以及那浅浅的、就连苍凌本龙都没察觉的好奇。
她为什么要放下斧头?
苍凌的确好奇这个。
然后他就看到沃尔卡缓缓弯下腰,把身体降低到和他接近的平视高度。
她的膝盖触到了碎石地面,膝头的布料吸收了灰烬和尘土,她的手依然放在门板上没有移开。
苍凌已经退到了窗台边上,只要一个后跳,他就可以坠入灌木丛中,隐藏踪迹。
但他却没有着急,而是停在那里,看着沃尔卡,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想要做什么。
“哗啦啦……”
沃尔卡那只没有扶门的手,轻轻从腰间解下挂在皮带上的水囊,把水囊举到身侧,用嘴唇咬住木塞,歪头拔开,然后在地面上倾倒了一小滩水。
“想喝水吗?”
清水渗进灰烬和碎石里,形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脸侧垂落的头发。
小屋外面,远处还有人在喊话,在搬运东西,在清点废墟里的损失。那声音隔着两层墙壁和一段烧焦的廊道传进来,沉闷而遥远。
门内的空间里只有一人一龙,在此回到了之前那种安静的对视。
“嘀嗒……”
灰烬在光束中无声飘浮,血滴还在啪嗒啪嗒地从下颌落入地面。
沃尔卡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动了。
*沉闷的呼吸声*
苍凌看了一眼那滩水,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类……对方的眼睛里里面没有敌意,但是……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吱——”
他向后退了最后半步,尾尖碰到窗台的边缘时,他微微屈膝,重心后移,整个身体一瞬间翻出了窗口。
后爪蹬在窗台边缘,苍凌感觉到那块木头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就是风声。
他张开翅膀,快速下坠的同时兜住了空气,减缓了他跌入灌木丛的冲击力。
枝叶哗啦作响,几根细枝折断了,打在他的侧腹和翅膀边缘,轻微的刺痛感一闪而过。
“等等!”
沃尔卡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口,紧接着她的上半身探出窗外,浅色的头发在光线下被风吹向一侧。
她的视线扫过下方的灌木丛,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