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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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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
议事厅的壁炉里又添了两根新柴,湿木头的断面在火焰舔舐下发出嘶嘶的声响,水汽被高温逼出来,在火焰边缘凝成一圈白色的蒸汽。
【致命纳德】
沃尔卡把《龙之书》摊开在膝头,书脊搁在羊皮垫子上,页角几乎没被翻动过,和几年前刚发售的新书似的……只能说维京人还是太不爱看书了。
她的指尖沿着褪色的墨线描过那只龙脊椎上突出的骨刺轮廓,然后停在旁边的注释上,细密的文字写满了栖息地、攻击模式和毒性等级。
她盯着其中一栏上的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
“双头龙的攻击模式——”
“还在看那个。”
史图依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着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他手里端着两只陶杯,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带着某种草药和蜂蜜混合的甜涩气味。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沃尔卡面前。
沃尔卡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热度从杯壁渗进掌心,但眼睛没有离开书页。
“我只是在想——”
“你在想那只白色的东西。”
史图依克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木头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了一声。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火光在他粗犷的五官上跳跃,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人和龙共存本就是痴心妄想……沃尔卡,如果我们不杀了他们,他们迟早会…迟早会把我们杀光。”
沃尔卡沉默了片刻。
雨水打在屋顶茅草上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密集而持续,像是有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鼓。
“我没见过那种龙。”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书里没有任何一种龙符合那个描述。”
史图依克喝了一口热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沃尔卡翻到《龙之书》的【烈焰狂魔】章节,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描述上。
“极度危险,格杀勿论。”
“杀死它,然后带着它回来,我们就能知道这是什么龙了。”
史图依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沉,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自信语调。
他把陶杯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她,眉毛压低,眉头那道旧伤疤在火光里泛着白。
“干嘛。”
“它只是——”
“它只是一只龙。”
史图依克打断她,语气中不带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疲惫。
“和所有龙一样。你现在觉得它不一样,是因为它小,因为它白,因为它在废墟里啃一头死羊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但它会长大。”
他顿了顿,把目光重新移回火焰上,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它们都会长大。”
*书页声*
沃尔卡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那道深深的焦痕上停留了一瞬。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一截烧透的木头断裂开来,火星溅到石砌的炉台上,亮了一瞬,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突然间,门外闪过一道电光。
……
“轰隆隆——”
雷声紧随而至。
苍凌不知道自己飞了多高。
暴雨把他的感官搅成了一团乱麻……雨滴密集地打在他的翼膜上,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微小的冲击,从翼尖沿着翼骨传导到肩胛骨,再从肩胛骨扩散到整条脊椎。
他能感觉到气流的方向,但它们是乱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过的水面。
没有规律,没有预兆。
但真正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不是风,也不是雨。
是他的身体。
从胸骨内部、从脊椎深处、从翼膜根部那些细密的神经末梢——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正在持续膨胀。
不是疼痛……更像是充盈、超载,像是被灌入了远超这具幼小躯体所能容纳的力量。
背上有种仿佛有异形即将从里面钻出来的不适感,脊柱两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能在暴雨的冲刷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对器官的存在。
它们就在他的脊柱两侧,在肩胛骨下方约一指宽的位置,埋藏在鳞片与肌肉之下。
形状狭长,像两枚被压扁的荚果,表面有细密的、类似于金属丝编织成的纹理。
它们正在吸收什么东西。
雷?
是雷。
每一次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那一对器官就会猛地收紧,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带着细微震颤的能量就会从器官的纹理间渗透出来,沿着脊柱向上下两个方向扩散,一路涌到翼尖和尾尖。
苍凌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他的鳞片下奔涌。
细密的电离子在他的骨骼表面攀爬,从每一根翼骨的根部涌向末梢,在翼膜的梳齿状边缘汇聚成微小的亮点,然后被雨水冲散。
他在雷云中睁开眼。
天空和大地都不见了。
四周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灰,浓淡不一的灰色在高速移动中拉扯成模糊的条纹,偶尔被闪电劈开一道惨白的裂口,又在瞬间合拢。
“轰隆隆——”
又一道闪电划过。
脊柱两侧的器官同时剧烈收缩,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整条脊椎!
那股压力从他的背部中心炸开,沿着肋骨扩散到胸腔,压迫着肺部,让他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拍。
太多了!
吸收得太多了!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但雷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注。
那一对器官在他脊柱两侧跟着他的心跳剧烈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股新的电荷。
沿着他的神经末梢奔涌,涌向四肢、涌向翼膜、涌向头冠两侧那个他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角。
他会爆炸的。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如果再不找到释放的出口,这股能量会从他体内撕开一条路冲出来。
“昂吼——”
苍凌发出一声嘶鸣,尖锐而急促,像是金属撕裂与火车鸣笛混在一起的巨响。
他的翅膀在身侧疯狂扇动,不是因为气流不稳,而是因为翅膀上的电荷已经多到开始产生自发的痉挛。
翼膜的肌肉纤维在电流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收缩、放松、再收缩。
“轰隆隆——”
雷声炸响,近在咫尺……就连空气本身都在震动,每一次雷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翼膜上。
他的身体正在失控。
苍凌咬紧牙关,牙齿在雷光中泛着微弱的电光。
他把全部的心绪都集中到脊柱两侧那一对器官上,试图感受它们的纹理,它们的开合,它们吸收电荷的方式。
那对器官的表面并不光滑。在大脑深处某种被埋藏的记忆碎片里,他感知到了它们的结构。
一层一层折叠的薄膜,类似于翼膜但更致密,薄膜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导电纹路。
每一层薄膜都能存储一定量的电荷,而释放的方式是……
开合。
那对器官在脊柱两侧各自有一条窄缝,那是电荷进出的通道。
苍凌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脊柱左侧的那个器官上。
他想象它闭合,想象那条窄缝被收紧,想象那些展开的蓝鳞重新折叠。
紧接着一股电流从他左侧的肩胛骨下方涌了出来……我的脖颈处也有类似的器官!
但这次不是释放,是泄漏。
能量找到了一个未经校准的出口,沿着他左侧翼骨的根部炸开,整个左翼在瞬间被一层细密的蓝白色电光覆盖。
“昂——!”
苍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左翼的肌肉在电流的冲击下猛地僵硬了半拍。
他的身体向左侧倾斜,失速,开始螺旋式下坠。
五圈、六圈、七圈……
他拼命调整右翼的角度,在旋转中重新捕捉到一股抬升气流,把失速的势头止住了。
左翼的电流逐渐消散,但那股麻痹感还残留在翼骨的根部,像是整条左臂都压麻了之后那种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
在电流泄漏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窄缝如何张开、如何闭合……类似于憋气?
*翅膀扇动声*
*雨滴声*
苍凌重新稳住身体,在雷云中盘旋。
雨还在下,闪电还在继续,脊柱两侧的器官还在持续吸收电荷,但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被动地接收。
他开始主动控制那一对器官。
减弱扇动翅膀的频率,降低呼吸速度。
把脊柱上的蓝色电荷器官同时收紧,像是在雷暴中关上了一扇窗户。
电荷的涌入量骤然下降,那股几乎要把鳞片撑开的压迫感终于停止了增长。
但已有的电荷还在体内……太多了。不释放出去,他还是会……
“呼——”
苍凌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电荷器官瞬间全开!
“嗡——”
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嗡鸣声响起,电流从他的脊柱两侧同时涌出,沿着鳞片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层细密的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脊椎根部涌出来,沿着背脊蔓延到每一片鳞片的边缘,然后在鳞片的尖端被释放到空气中,形成无数道细小的、分叉的电枝。
然后是他的角……那两对角状物在电流涌到的瞬间骤然发亮,从根部到尖端,整对角都像是被点燃了似的,散发出一种刺目的、蓝白色的光芒。
电弧在两根角之间跳跃、交叉,形成一道不断变幻的电网,将他整个头部的轮廓照亮。
翅膀的变化来得最慢,但最剧烈。
从翼根开始,那层电流沿着翼骨的每一条分支向外蔓延。
前端的边缘的梳齿状骨刺在电流触及的瞬间开始发光,一道一道,从翼根一直亮到翼尖。
然后电能开始在翼膜表面沉积,像是他的双臂变成了某种可以容纳电荷的导体,电荷涌入翼骨,然后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
他的翅膀颜色在改变。
从半透明的浅灰,变成淡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不透明的靛蓝。
原本梳齿状的翼骨边缘开始堆积出一种类似于金属质感的深色物质,鳞片……不,不是他的鳞片,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硬深蓝色鳞片。
那鳞片正在从翼骨边缘生长出来,一片叠着一片,沿着翼膜的前缘的翼骨形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翼刃?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没有来源,没有上下文,但苍凌知道这就是它的名字。
他的“手臂”似乎变成了一件武器。
半透明的薄膜被深蓝色的鳞片覆盖,边缘锋利如刀刃,翼尖的重量明显增加。
他能感觉到翅膀变重了,每一次扇动都需要调动更多的力量来维持高度。
但他同时感觉到另一件事。
电荷的吸收………他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吸收电荷了。
他感觉自己的电荷承载力被拉高了不少……那些深蓝色的鳞片,但随着他对电离子的吸收,正一点、一点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也许那层鳞片除了可以作为武器以外,还可以更多的储能。
*翅膀扇动声*
苍凌开始缓缓下降。
翅膀变重了,下降的姿态很稳。
他不用费力保持平衡,深蓝色的翼膜在雨中展开,边缘的电弧偶尔在雨滴击中时迸发出一小簇蓝白色的火花。
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脊柱两侧的器官上……它们现在稳定了,以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频率轻轻搏动着。
每一次张开只吸收适量的电荷,维持着那层覆盖全身的电弧不会消散;每一次闭合则将吸收的电荷均匀输送到翅膀、背脊和头冠。
他终于找到了平衡。
翼尖的蓝白色电弧在雨中拖出两道细长的光带,背脊的鳞片在每一次闪电划过时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头冠的双角之间跳跃的电弧发出持续的嗡鸣。
“昂——”
苍凌发出一声嘶鸣,像是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
“轰隆隆——”
雷声在远处滚滚而来,像是在回应他。
……
暴雨在接近黎明时终于开始变小。
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再变成零星的雨滴,最后只剩下风里偶尔裹着几滴残雨。
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但东方的天边已经裂开了一道淡青色的缝隙,光从那个口子里漏下来,把海面染成一条狭长的银色带子。
沃尔卡把斗篷兜帽掀到脑后,站在崖壁下方的碎石滩上。
她没跟任何人说,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从侧门溜了出来,穿过被雨水泡软的小路,沿着海岸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斯托依克说得对,这很蠢,但她还是来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梦寐以求的人龙共存,或许可以在那条小龙身上实现。
新鲜的水洼在浅灰色的石子里泛着天光,冲上来的海藻缠成一团一团的深绿色绳结,几根被风折断的树枝横在滩上,叶子还在往下滴水。
她抬起头,看向那面崖壁。
崖壁很高,比她印象中要高。
岩面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灰白变成了近乎墨色的灰,只有几道垂直的裂缝里露出浅色的岩层。
崖壁上段的缝隙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然的洞穴入口,但很难判断深浅,她没有看到任何龙的活动迹象。
她把手斧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开始沿着崖壁侧面那条被雨水冲刷出的斜坡往上爬。
“沙沙——”
她的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小心地试探着脚下的稳定性。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一处不自然的痕迹:
灌丛的一侧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枝条断裂的方向朝外,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进了这丛灌木里。
断裂的茬口很新鲜,不超过三四天……她的指尖抚过那根折断的枝条,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
洞穴的入口出现在她面前时,晨光刚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打过来,在洞口边缘镀了一圈浅金色的光边。
洞口不算大,是天然形成的岩隙,表面粗糙,有几处被爪子刨过的痕迹……洞口的岩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枯苔藓。
沃尔卡在洞口蹲下身,把手斧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探出手指。
她捡起了一片掉落在洞口边缘的东西——很薄,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一片脱落的苍蓝色碎片。
她捏着那片碎屑,翻转,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洞穴深处。
光线照不到里面,但从她蹲着的角度可以看到洞穴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宽敞一些。
往里两三步的地方,岩壁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凹陷底部堆着一层干苔藓和细草。
苔藓上有浅色的鳞片碎屑……还有气味——类似于湿岩石和冷风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干净而疏远。
洞是空的。
那个白色的东西不在这里。而且洞口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可能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或者他并不经常回这个洞穴。
沃尔卡站起身,把那片翼膜碎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笔记的空白页里。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爬下崖壁。
以后或许可以再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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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凌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洞里度过了暴风雨最后的几个小时。
说是树洞,其实是半截枯死的巨树残骸,树干中段有一个被虫蛀出来的空洞,大小刚好够他把身体团成球状塞进去。
树洞内部干燥得不可思议,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舒服。
但他却没能睡着。
他还在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
翼膜上的深蓝色鳞片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光,像是夜光苔藓附着在岩壁上的那种幽蓝色。
他把翅膀微微张开,在狭窄的空间里勉强能看到那些新生的鳞片……它们似乎不是从内部长出来的,更像是从外面附着上去的。
每一片鳞片的根部都埋在他的“手臂”上,沿着翼骨边缘整齐排列,边缘锋利。
翅膀确实变重了,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和翼根处的肌肉群比之前更酸胀,那是承载了额外重量的结果。
但飞行能力没有下降,反而更稳了。
那些深蓝色的鳞片虽然增加了重量,但也改变了翼膜表面的气流结构。
他能感觉到风从鳞片之间穿过时会产生更复杂的涡旋,提供更细腻的升力调节。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