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原生态官网

本网站由我不是初升倾力打造

伤痕累累

“呲啦……”
苍凌蹲回灌木丛中,重新低下头撕下一块羊内脏,慢慢地咀嚼。
肉质还带着温热,在他的齿间被磨碎,但他没有在品味口感,他的脑子在转。
我不一定是猎物。
龙群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显然是由不同的龙种一起,甚至是合作的。
龙群之间互相不争斗、捕食……除了他见到的那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龙。
如果那些龙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意味着食物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大量的猎物被集中带走,输送到某处……如果他能跟着找到那个地方,如果能混进去——或者在附近找到未被清理的残骸,食物就会比他在这座岛上辛苦捕猎来得更容易。
但风险也很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跨海飞行,那些成年龙的体型比他大五倍不止,风暴的教训还刻在他的翼膜上。
而且,那个目的地是什么?龙巢?如果是,有多少只?他能不被发现地靠近吗?
等我再长大一点,再过去看看吧。
苍凌把最后一根羊肋骨上的肉剃干净,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他收拢翅膀,把身体蜷缩在灌木丛的庇护下,背脊紧贴着一根粗大的树根。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从海面吹来,开始变凉,带着湿气和盐。
天空已经空了,龙群远去,连最后一只的身影都缩成了天际线上的一个点,然后被云层吞没。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天际,然后闭上眼睛,让睡眠接管意识。
“呼噜噜……”
腹中的饱足感安稳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压在他的胃里。
呼吸逐渐平稳,肌肉在睡梦中修复刚才那场短促战斗留下的酸胀。
……
几个小时前。
沃尔卡把最后一位老人安置进地窖,然后转身冲回浓烟滚滚的村道。
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村外的小坡上记录灌木丛中被压倒的草痕——那条从崖壁方向延伸过来的痕迹已经越来越难追踪了。
她几乎是从坡上一路跑回来的,手斧在她腰间来回撞击。
沃尔卡没有参与正面迎击……按理来说她应该参与,只不过她有更重要的小孩子要照顾。
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愿意做的……正面迎击很可能意味着要杀死龙,她做不到。
"左侧!左侧有恐怖龙!"
有人在远处高喊着。
“砰!”
沃尔卡抬头,一只灰绿色的龙从树冠上方俯冲下来,利爪擦过一间偏屋的茅草顶,把整片茅草掀飞,碎草在风中漫天飞舞。
她侧身避开一根飞来的木条,然后继续拖着那袋谷物往前跑……靠近羊圈方向。
“呼……”
她在拖拽中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臂因负重而微微发颤。
然后她看见了。
烟尘翻涌的间隙里,一抹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低矮的,贴着地面移动的,和周围深色鳞片的成年龙截然不同。
那影子正朝羊圈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但又不是奔跑——更像是一种压低身体、利用废墟阴影的潜行。
沃尔卡下意识地朝那边迈了一步,但一股浓烟从倒塌的房屋翻涌出来,裹挟着燃烧茅草的刺鼻气味,遮蔽了整片区域。
她失去了视线。
“咩!”
“咩?!”
“口……”
然后羊圈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羊叫,其中有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似的。
“吼!”
紧接着是另一只龙的嘶吼——那声音不同于成年龙的浑厚深沉,更尖锐,带着一丝掩藏在威胁底下的稚嫩。
浓烟散开的几秒里,她看到那只白色的小东西正拖着什么往村子外侧的灌木丛撤离。
身影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她只能辨认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比四天前大了,翼展更宽了,翅膀边缘有一层深色的东西在反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另一只龙体型更大,鳞片灰褐色……是恐怖龙?
那龙也朝着灌木丛的方向低吼了一声,但没有追击。
恐怖龙甩了甩前爪,动作里带着一种她只能解读为"不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蜇了。
然后它转身升空,拍打着翅膀加入了撤退的龙群。
而白色的影子,再一次消失在了灌木丛的阴影里。
距离太远,烟太浓,她的视线被几根倒塌的梁柱挡了一半,她什么都没能看清。
战斗的声音开始减弱,龙群的嘶吼变得稀疏,翅膀扇动的气流声渐行渐远。
“呜——”
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是撤退的信号——龙群撤了,它们的行动模式从袭击转变成试图带走战利品。
沃尔卡没有去追那道白色的影子,她先把谷物拖到了安全的地方,放在地窖入口旁边,然后用一块烧焦的木板盖住袋口。
完成这些之后,她才站直身体,朝羊圈走去。
“吼!”
硝烟开始散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焦炭味,但清晨的风已经开始工作,把那些浓稠的黑烟一层一层地撕开、稀释、吹散。
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重新照进来,照亮了泥泞地面上混乱的足迹。
她在羊圈外围停下,蹲下来,视线扫过地面。
和上次一样,拖拽的痕迹很轻——那只白色的小东西拖着一只羊穿过泥地,羊的身体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两侧被压倒的草茎正在缓慢回弹。
拖痕很浅,说明拖拽者力气可能很大,差一点就能把羊直接抬起来的那种大。
不过另一组痕迹更让她在意:
是那只恐怖龙留下的……爪印在羊圈外侧的泥地上踩得很深,前端有钩爪刺入泥层的圆孔,但只有一组……它只落地了很短暂的时间,就退开了。
为什么退开?那只白色的东西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只灰褐色龙甩爪子的动作。
她在血迹边缘蹲下,羊圈里有两滩血,间隔不远。
第一滩是拖痕的起点,那只被拖走的羊留下的。
第二滩更小一些,旁边躺着一只羊的尸体……她下意识的就以为对方是被踩踏致死的,但很快发现了不对。
这只羊的四肢僵直,腿关节锁死,朝外伸展的角度不自然。
颈部以一种不太可能由踩踏造成的角度扭曲着,嘴角和鼻孔有少量的血迹,但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四天前在废墟小屋里被摔穿屋顶的羊……那只羊的伤是钝器撞击造成的,这只不一样,这只羊更像是……僵住了?
不只是这些羊,那些同在一个羊圈中的家伙们,缩在角落里,混身的毛发像爆炸了似的蓬松。
她站起身,望向拖痕延伸的方向——灌木丛,然后更远处,是海崖所在的密林。
“呜……”
号角的余音在村子上空散尽。
龙群彻底撤走了,海岸线方向最后几个黑点在云层中消失。
人们开始从地窖和掩体中走出来,开始清点损失。
有人在喊水桶,有人在搬散落的木梁,有人在数牲畜的数量。
那些声音沉闷而疲惫,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力气……龙群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压的所有人都快喘不过气了。
沃尔卡在羊圈边缘又多站了片刻。
她把那只死羊的姿态记在心里——僵直的四肢,扭曲的脖颈,没有外伤的皮肤。
然后她转身,准备加入废墟中的清理工作。
回去之后她会把这些都写进笔记里……和那片翼膜碎片放在一起,作为这个尚未命名的龙种的第一个观察记录。
至于这只龙种的名字……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答案不会从《龙之书》里找到。
“嗒、嗒、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左边的脚步比右边略重一些……应该是惯用右手挥斧造成的身体倾斜。
“你在看什么?”
沃尔卡转过身,史图依克站在几步之外,用一种混合了不解和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那件酋长披风的右肩护肩有一道新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皮甲。
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烟灰,此刻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黑灰,但动作有一搭没一搭,注意力显然不在手上。
“没什么。”
沃尔卡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肩膀,想查看一下破损处是否有伤势。
“损失的羊有多少?”
“三只。”
斯托依克走到她身边,低头扫了一眼羊圈的缺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比起上次已经算好的了,几间屋顶没了,东边的栅栏得重修。”
沃尔卡点点头,没有接话。
史图依克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像是故意让周围的嘈杂盖过他们的对话:
“小嗝嗝呢?”
沃尔卡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在地窖里。我把他和几位老人放在一起了,入口用木板挡着,他哭了一阵,后来睡着了。”
“你确认他安全之后才出来的?”
“……嗯。”
史图依克沉默了两息。他把擦手的破布搭在肩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破损的屋顶上。
“他睡得很沉。”
沃尔卡补充道,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的丈夫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地窖门口有三层木板压着,还有石堆。那里面比外面安全。”
“我知道。”
史图依克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似乎这是他最近遭受龙袭频繁的唯一慰藉。
“他还在长牙,昨天夜里他咬了我的手指,咬得很用力。”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节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短暂地放在那里,像在确认她还在。
“去休息吧,”
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调子。
“明天还有得忙……北墙根得重新立柱子,南面羊圈也得修,我去看看小嗝嗝那边。”
沃尔卡点了点头,看着史图依克转身朝村子中心走去。
他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肯定知道……而且他肯定不同意,但也不会阻止她。
沃尔卡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太阳照在泥泞的村道上,照在被踩碎的水洼表面,反射出碎玻璃似的亮光。
她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翻出笔记本,试图和里面的零散记录对照、拼接、寻找能对上号的条目。
没有。
一只龙也没有。
有类似能力的外形对不上,外形对上的……外形就没一个能对上的。
也许她需要再去一趟崖壁。
……
灌木丛深处,苍凌把羊吃干净了。
不,严格来说,没有完全干净。
他吃光了所有内脏,撕开了胸腔和腹腔之间最嫩的那部分肌肉。
至于其他部分……他实在塞不下了,只能交给大自然的食腐者们自行处理了。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腹侧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浅色的暖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在他背脊的银灰色纹路上,把那些流线型的纹理照亮。
深蓝色的翼刃收拢在身侧,鳞片表面的刮痕已经被新分泌的……鳞片?覆盖,恢复了那种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蹲坐在地上,开始用翼骨洗脸:
用水浸湿“手臂”,然后擦过下颌和眼角,一遍,两遍,把沾在鳞片缝隙里的血迹和羊毛纤维清理干净。
尾巴舒适地卷到身侧,粗壮的尾巴轻轻敲着地面。饱腹感是温暖的,是沉甸甸的,是让整个身体都变得柔软的。
但有一个问题没有消失。
苍凌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他舔净最后一片鳞片上的血迹,然后站起身,沿着灌木丛的边缘朝一棵比较高的松树走去。
“咔……”
攀爬,爪尖扣进树皮,翅膀在两侧轻微张开维持平衡。
爬到树冠中层时他停下来,找到一根比较粗的横枝,把身体卧在上面,然后透过枝叶的间隙望向东北方向的海面。
海面很平静。
暴风雨过后的大海像是被洗过一样,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波纹,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鸣叫着扎入水花翻涌处。
远处,在地平线边缘,有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太小了,看不清是云还是岛屿……距离很远,远远超出他目前飞到过的最远距离。
“昂……”
苍凌轻轻哼了一声,把脑袋搁在翼骨上,半眯着眼睛继续看那片海。
不急。
他把深蓝色的翼刃往身体两侧又收拢了一些,让翅膀的边缘完全贴合在身体两侧。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背脊上,驱散了清晨残留在鳞片缝隙里的最后一点凉意。
眼皮开始变重,腹中的饱足感和阳光的温度混在一起,把他的意识往睡眠里拖。
他哼了一声,把眼睛阖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晃,然后安静了。
在海风吹拂下,在一棵陌生松树的枝头上,苍凌睡着了。
他梦到了天空,梦到了东北方向,梦到了无数翅膀在空中同时扇动的风声。